随着众人落座,宫宴正式开始。
御膳房的珍馐美味如流水般被端了上来,金樽玉液,香气四溢。
皇帝一改往日的威严,甚至亲自拿起银箸,夹了一块剔了刺的鱼肉,小心翼翼地放进昭昭碗里。
“来,昭昭,多吃点,看你瘦的。”
这番举动,再次让众人心中一震。
要知道,能让皇帝亲手布菜的,除了太后,就只有周承璟的生母——那位早已过世的贵妃了。
皇后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在金杯上划过,发出轻微但刺耳的声音。
但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周元澈。
“说起来,元澈近日在功课上很是克苦,夫子们都夸他聪慧过人呢。”
提起自己的孙子,皇帝的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又想起了昭昭他们,便问道:“昭昭他们,是不是也该上学了?”
周承璟点了点头:“回父皇,已经报上名了,开学后就去。”
“恩,甚好。”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元澈,你身为兄长,到了书院,要多照顾弟弟妹妹们,知道吗?”
周元澈乖巧地应下:“是,孙儿知道了。”
他嘴上应着,眼睛却不着痕迹地眯了一下,一道精光一闪而过。
照顾?
好啊,他一定会“好好照顾”这个抢了他风头的堂妹的。
昭昭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不怀好意的目光,心里了然。
看来,这书院的生活,注定不会平静了。
她不动声色地给皇帝和太后夹菜,讲着在王府里发生的趣事,逗得两人开怀大笑,好感度刷得满满的。
一顿饭,吃的可谓是有惊无险。
饭后,周承璟便带着孩子们告退了。
临出殿门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叫住了昭昭。
“喂。”
是五皇子周承旭。
众人惊讶地回头,只见周承旭依旧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他从袖中随意地摸出了一块玄铁腰牌,看也不看,就朝着昭昭的方向丢了过去。
“拿着,有空可以来我府上玩。”
说完,也不等昭昭反应,便转身走了,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就连周承璟都愣住了,这个老五,今天是怎么了?转性了?
昭昭虽然感觉有些不解,但还是将腰牌收好。
回王府的马车上,气氛比来时要轻松了许多。
周承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软垫上,一脸庆幸。
“呼……今儿可真是多亏了有昭昭在,不然爹非得被你皇爷爷气死不可。”
昭昭笑嘻嘻地扑进他怀里。
周既安和周临野看着自家爹那副劫后馀生的样子,都忍不住偷笑起来。
周承璟瞪了他们一眼,又忍不住笑了。
他儿女双全的,小日子简直不要太惬意,被骂几句,又算得了什么呢。
家宴之后,王府里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景象。
往日里天不亮就溜出去斗鸡走狗,不到半夜不着家的二皇子殿下,竟然破天荒地开始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圈禁生活。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昭昭。
自打从宫里回来,她就深刻地意识到,无论是太子伯伯还是皇后,亦或是那个未来的男主角皇长孙,都不是省油的灯。
她和爹爹还有哥哥们,就象是站在悬崖边上,目前看似风平浪静,实则一不小心就会粉身骨碎。
她必须尽快强大起来。
而知识,就是她现阶段最锋利的武器。
于是,周承璟这位平日里视书本为蛇蝎的纨绔王爷,硬生生被逼成了一个启蒙夫子。
每天的任务就是在家陪着女儿读书认字。
起初,周承璟还觉得挺新鲜。
可几天下来,他笑不出来了。
他发现,他家闺女……可能真是个百年难遇的天才!
寻常孩子还在背“人之初,性本善”的时候,昭昭已经过目不忘地记住了。
还能举一反三,提出一些让他都头皮发麻的问题。
这让一向不务正业的周承璟都升起了几分危机感。
自从昭昭启蒙以来,一直都是周承璟亲自教的。
要是闺女问个什么,他一问三不知,那他这个爹爹的威严何在?面子往哪儿搁!
这要是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在京城混!
于是,这位被逼上梁山的爹,也破天荒地开始了学习。
在晚上偷偷自己“备课”。
这天下午,昭昭正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看一本讲历史典故的启蒙读物。
昭昭的小手指着其中一段,奶声奶气地念道:
“爹爹,书上说,‘殷有三仁焉’,微子、箕子和比干,是商朝末年的三位仁人。可是我有点不明白。”
周承璟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这丫头又看到什么超纲的东西了。
昭昭皱着小眉头,一脸认真地问道:“书上说,面对暴虐的纣王,微子选择了逃走;箕子假装发疯,去给人家当了奴隶;而比干则选择当面劝谏,最后被剖心而死。”
“爹爹,他们三个人做的事情完全不一样呀,为什么夫子说,他们都是‘仁人’呢?在昭昭看来,只有比干叔叔最勇敢,那个逃跑的,是不是有点胆小?”
周承璟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纯粹、求知若渴的大眼睛,周承璟的脑门开始隐隐作痛。
简单的启蒙他还行,可这个“殷末三仁”,直接上升到了儒家内核道德观的层面!
什么是“仁”?
为什么三种截然不同的行为,甚至包括了看似懦弱的“逃跑”和屈辱的“为奴”,都能被圣人归为“仁”的范畴?
这背后涉及了“时”、“位”、“义”的复杂考量,是儒学里一个相当深奥的命题。
别说他这个纨绔王爷了,就是国子监的学子,也得为了这个问题辩论上三天三夜!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维持着一副高深莫测的慈父模样,实则内心已经抓耳挠腮,急得快要原地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