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盯着那双酒意氤氲的眼，愣了好久。
它难得没有立刻插科打诨。
它把酒碗慢慢推到一边，抬手撑着下巴，眼神罕见地认真。
“俺可不信。”
阴影下，二郎神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孙悟空直直看着他，金色的瞳子里闪过一丝锋光。
“俺认识的杨戬，看着是冷脸冷心，其实不是。倘若你要真亲手压了你妹妹，那其中一定另有隐情。”
酒肆里喧闹声一瞬远了。
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下来。
杨戬静静地望着孙悟空，眸色深得像夜，仿佛要把人整个人都吸进去。
孙悟空坐在对面捧着脸，一双金眸亮晶晶的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
孙悟空抿了抿唇，眸子眨了眨，似是要再说什么。
但下一瞬，它忽然把背一靠，仰头哈哈笑起来。
“为什么？这还用问？当然是……猴子的直觉！”
杨戬黑眸明显怔了一下。
孙悟空举起酒碗，和他碗口一碰，笑得满不在乎。
“来来来，别装神弄鬼了。喝！俺今晚还没醉呢！”
杨戬指尖微微收紧，静静看了它半晌，终究没有多说。
他把碗举起，和它对饮。
孙悟空笑得依旧灿烂，可心底某个地方却在隐隐发烫。
……
酒过好几巡。
桌上的坛子横七竖八，酒水打湿了半截桌沿。
孙悟空还撑得住，金眼亮得像火，笑声震得酒肆小二直打哆嗦。
它呼出一口酒气，刚要再拎坛子，却瞧见对面的杨戬手一松，酒盏在案上发出一声响，酒盏滑落滚到它面前。
“真君？”
孙悟空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个男人。
他居然喝睡了？
“真君？！”
它刚想伸手去拍他。
蓦地。
杨戬身子往前一倾，一阵若有若无的檀香气味伴随着酒味袭来。
他的肩头直直朝着它压了过来。
孙悟空一怔，赶忙伸臂一托。
怀里多了份重量，沉得惊人。
鼻尖萦开淡淡酒气，混着热烫的呼吸打在它颈侧。
孙悟空下意识绷紧了肩膀。
夜灯摇曳，把杨戬的冷硬的面庞照得少了几分凌厉。
眉目静下来，长长的睫毛在眼下留了点阴影，薄唇泛着因酒意生出的红。
孙悟空心口突兀地震动着，它捂住胸口，只觉得心跳快得不像话。
可那心跳偏偏又猛猛跳了一下。
杨戬还在沉沉靠着它，丝毫不似平日的冷硬。
孙悟空肩头有些发酸，偏偏没能推开。
人好歹是它拉来拼酒的，不能真让人倒在这小破酒肆里不管。
“真君，真君！”
孙悟空小声唤了两下，对方却纹丝不动，只是呼吸更深，像终于卸下千斤重负。
孙悟空咂舌，心里一乱，利落将他半抱半扛起来。
出了酒肆，夜风扑面，吹得它酒意清醒几分。
可怀里那份沉重与炽热，仍叫它心口发慌。
……
一路回到真君神殿，它走得比往常都快，像是要逃。
推开殿门，把杨戬安稳放到榻上时，才长长呼了口气。
他侧身躺下，黑发散在枕上，好看的面容没了冷漠，竟是更显精致。
孙悟空站在榻前，望了他片刻，忽然心跳又是一乱。
“奇了怪了……”
孙悟空在心里暗暗嘀咕。
“俺今天虽然喝得多，可向来千杯不醉，怎的今儿心跳倒像是醉了一般。”
孙悟空耳尖有些热，脸也烧得厉害。
想必一定是酒上头了。
摇摇头，孙悟空转身快步走出殿外。
月光下，它背影大大咧咧的像往常一样。
却不知为何脚步比平时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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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沉得出奇。
殿前的檐铃在风里轻轻作响。
叮叮当当，却像是敲在人心上。
真君神殿里灯火未燃。
只有月光从高窗泻下，在白玉地面上拉出一片冷影。
杨戬着一袭玄色内袍，躺在榻上竟是难得的睡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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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山。
风雷轰鸣。
压得整座山都在摇。
杨戬立在山巅，三尖两刃刀横在身侧，衣袍猎猎鼓动。
额心微微发着金光，冷冽得仿佛能洞穿天地。
山下。
数百凡人跪伏，哭喊声连绵不绝。
“真君饶命！”
“三圣母只是与凡人结合，她不是妖邪啊！”
“求你放过她，求你……”
杨戬俯瞰众生，神色冷漠的像雕塑。
他的声音沉下去，却没有一丝情绪。
“天条不可违。”
冷漠无情的声音穿过云际。
天兵们应声而动，拖着一个女子上前。
那是三圣母。
她身着白衣，发丝散乱，面色憔悴，却死死仰头望着他。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眼神里有痛，也有倔强。
“哥哥，你真要如此？”
杨戬的面容没有丝毫动摇。
额前一亮，金色符文如锁链般自天穹落下，咔嚓一声，钉入她的四肢。
大地轰鸣裂开。
一块巨大的石碑从虚空降下，直直压住她的身躯，将她钉死在华山脚下。
“啊——！”
三圣母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血色从她唇边溢出，顺着锁链一路染红裙摆，像一朵朵开的鲜艳的花。
“不要！”
人群中冲出一名凡人青年，衣衫破旧，却拼命护在三圣母身前。
那是她的夫君。
他张开双臂，竭力挡住天兵的长戟。
“她并非妖邪！是我引她下凡，是我该死！”
杨戬就这么看着，眸子里却只有冷漠。
他淡漠的抬手。
天兵长戟一旋，狠狠贯穿了青年的肩膀。
鲜血喷涌。
青年身子一震，却没有倒下，而是咬牙撑住，双手仍死死抱着三圣母，不肯退开半步。
三圣母眼眶崩裂般的哭喊。
“夫君！”
青年用尽最后一口力气，朝她低声。
“别怕。”
下一刻，他被天雷劈中，身体炸裂，血雾弥漫。
杨戬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漠的注视着这一切。
冷光一闪，他的刀稳稳插在地上，仿佛定住整个天地。
血泊之中，一个幼小的孩童跌跌撞撞爬过来，扑向石碑。
“娘！娘——！”
那声音稚嫩，却尖锐得刺耳。
孩子的小手被碎石磨得血淋淋，仍想要推开那沉重的碑石。
杨戬看见自己举起手。
他要将孩子一并镇压。
“哥哥！求你……！不要！不要——！”
额前再度发光，雷霆聚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