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冻土消融,柳条抽芽,青溪镇被一层朦朦的绿意和潮湿的泥土气息笼罩。然而,比春意更早弥漫开,并迅速成为镇民们茶余饭后最热烈谈资的,是一桩在他们看来比周扒皮倒台也差不了多少的“稀奇事”——那个制白糖发了家的外乡人赵三郎,竟把他家那个收养来的赔钱货丫头,送进了李老秀才的蒙学馆!
消息传开,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李老秀才的蒙学馆设在镇东头一座略显破败的祠堂偏院里。开学那日清晨,天光微亮,赵三郎亲自领着穿戴整齐、小脸绷得紧紧、眼神里既有憧憬又满是惶恐的赵春,来到了学馆门口。柳氏没有跟来,她心里终究还是有些发虚,只站在远处街角,惴惴不安地朝这边张望。
学馆里己然传来了男童们参差不齐、拖着长音的诵读声。门口,几个送孩子来的家长尚未离去,正聚在一起闲谈。当他们看到赵三郎带着个明显是女娃的赵春走过来时,说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一般,齐刷刷地钉在了这对父女身上,脸上写满了惊愕、疑惑,以及毫不掩饰的荒谬感。
赵三郎对周遭的目光视若无睹,他面容沉静,只对赵春低声嘱咐了一句:“进去吧,听先生的话。”便轻轻推了她一下。
赵春深吸一口气,紧紧抱着怀里那块崭新的(相对而言)小木板和一小截柳氏特意削好的炭笔,低着头,像一只受惊的小鹌鹑,脚步匆匆地迈过了那对她而言无比高大的门槛。她没有进入正堂,那是男童们的位置。按照事先与李老秀才的约定,她只能待在正堂外侧、靠近院子的回廊下,那里放了一张矮小的旧板凳和一个充当书案的破旧木箱,算是她的“座位”。这里能听到里面的讲课声,却又与里面的学子隔着一道门槛,泾渭分明。
即便如此,她的出现,依旧在学馆内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正摇头晃脑诵读的蒙童们好奇地伸着脖子向外张望,被李老秀才用戒尺敲打桌面的声音呵斥住,才勉强收回目光,但窃窃私语和挤眉弄眼却止不住。
学馆外,那短暂的寂静过后,便是压抑不住的议论声,如同蚊蚋般嗡嗡响起。
“我没看花眼吧?赵三郎送来的是个女娃?”
“真是他家那个收养的丫头!疯了,真是疯了!”
“女子无才便是德!送女娃来学堂,成何体统?李秀才怎地也肯收?”
“怕是使了银钱呗!听说他那白糖赚海了去了,烧得慌!”
嘲讽、鄙夷、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在那些目光和低语中。赵三郎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见赵春在回廊下安顿好,便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如松,没有丝毫迟疑。
然而,他可以不在意,那些话语却如同无孔不入的风,吹遍了青溪镇的每一个角落。
肉铺前,掌柜的一边剁着骨头,一边对来买肉的熟客嗤笑:“啧啧,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赚了几个铜板,就不知道自个儿姓啥了!女娃子读什么书?那脑子是块读书的料吗?纯粹是糟蹋银钱!有那闲钱,多割几斤肉吃不好吗?”
茶馆里,闲汉们唾沫横飞:“要我说,这赵三郎就是被周扒皮吓破了胆,想一出是一出!指望着个丫头片子光宗耀祖呢?做梦去吧!”
“我看呐,是那柳氏撺掇的,妇道人家,眼皮子浅,有点钱就不知道怎么显摆了。”
“养个赔钱货还当宝,又是改姓立户,又是送去读书,也不怕折了福分!”
河边洗衣的妇人们,捶打着衣物,嘴上也闲不住:
“哎,你们说,那赵春坐在学堂外边,像个什么样子?羞也不羞?”
“就是!以后谁家敢要这样的媳妇?心都读野了!”
“柳嫂子也是,平日里看着挺明白一个人,怎地这事上就犯了糊涂?由着男人胡闹!”
甚至连一些原本对赵三郎扳倒周扒皮心存敬佩的人,对此举也大摇其头,觉得他太过离经叛道,走了歪路。
这些议论,自然也传到了柳氏耳中。她每次出门,总能感受到身后指指点点的目光和压低的窃笑,这让她如芒在背,心里又委屈又气愤,却无力辩驳,只能加快脚步,逃也似的回家。回到那间如今己不再破败、却仿佛被无形流言包围的土屋,她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赵春去了学堂,小石头在院里玩),常常会失神半晌,怀疑自己和支持当家的这个决定,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赵春在学堂的日子,更是难熬。她坐在回廊下,不仅要忍受春日里尚且料峭的寒风,更要承受来自西面八方的异样眼光。学馆里的男童们起初只是好奇,后来见先生并不十分管束(李老秀才得了好处,也只是要求赵春安静旁听,并不亲自教导她功课),便渐渐放肆起来。有时会故意在她面前大声喧哗,模仿她握笔的笨拙姿势;有时会朝她的方向扔小石子(虽不敢真砸到),或是做鬼脸起哄。
“看哪,窗户外边有个女学生!”
“她会认字吗?怕是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吧!”
“嘻嘻,赔钱货来读书咯!”
稚嫩的童声,说出的话却如同刀子,一下下扎在赵春心上。她总是死死地低着头,将小脸埋得极低,用力攥着那块小木板,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记得爹的话,记得娘期盼的眼神,她知道这读书的机会来得多么不易。她不能退缩,不能给爹娘丢脸。
她拼命地听着里面李老秀才讲课的声音,努力分辨着那些陌生的字句,用炭笔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模仿。听不懂,就反复记形状;写不好,就擦了再写。回廊冰冷,嘲笑刺耳,但心底那股不愿再回到过去、想要变得有用的渴望,支撑着她,让她在这方小小的、备受非议的角落里,顽强地扎下了一颗求知的、微弱的种子。
赵三郎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他从未对赵春说过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每日清晨,依旧雷打不动地送她去学馆,傍晚再去接她回来。偶尔,他会拿起赵春那块写满歪斜字迹的木板,看上片刻,然后指出一两个写得稍微顺眼些的字,淡淡说一句:“这个,有点样子了。”
便是这简单的一句话,也能让赵春黯淡的眼睛瞬间亮起来,觉得一整日的寒冷与委屈,都值得了。
非议如同野草,在青溪镇疯长。赵三郎一家,在这片质疑与嘲笑的声浪中,沉默地、坚定地,走着自己选择的路。他们知道,打破陈规必将承受代价,而时间,终将证明这一切值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