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扒皮的威胁解除,赵春的收养文书也稳稳地落在了家中那只存放重要物件的旧木匣里,与地契(尚未有)、银钱放在一处。家里的气氛,如同春日化冻的溪流,日渐活络温暖起来。赵春,不,现在该说是赵家的大闺女赵春,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连带着做事时,嘴里偶尔也会哼起不知名的小调,那是一种从心底里透出的轻松与安然。
然而,就在这日渐安稳的日子里,赵三郎却做出了一个让柳氏瞠目结舌、几乎以为自个儿耳朵出了毛病的决定。
这一晚,同样是在那盏昏黄的油灯下,赵三郎看着正借着灯光,用那小块蜡板,对照着旧账册上他教过的几个字,认真比划描摹的赵春,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如石投静水:
“开春后,送春儿去镇上李老秀才的蒙学馆旁听吧,学认字,学算数。”
“哐当”一声,柳氏手里正在纳的鞋底掉在了地上,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当当家的?你说啥?送春儿去去学堂?”她怀疑自己听错了,声音都变了调,“她是个女娃啊!哪有女娃去学堂的道理?那那都是男娃们去考功名的地方!再说,李秀才那馆子,束脩可不便宜,一年少说也得一二两银子,还得备上节礼”
她絮絮地说着,只觉得丈夫这念头荒唐又费钱。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是老古话,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女娃家,学点女红厨艺,将来找个好婆家,相夫教子才是正经。读书认字?那是有钱人家小姐的消遣,或是为了嫁入高门当个点缀,她们这等人家,想都不敢想。更何况,花费着实不小,如今家里虽宽裕了些,可每一文钱都是辛苦制糖换来,将来还要扩作坊、买田地,哪一样不要钱?怎能如此“浪费”在一个女娃身上?
赵三郎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目光依旧落在赵春身上。赵春也停下了描画的动作,小手紧紧攥着蜡板,低着头,肩膀微微缩起,不敢看爹娘,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学堂?读书?她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女娃又如何?”赵三郎收回目光,看向柳氏,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世道,你我看得还不够多么?有手艺,能活人;有狠劲,能护身;可若目不识丁,心中无数,便是有了金山银山,也难免被人蒙骗,攥在手心。”
他顿了顿,指向赵春手下那块蜡板:“你看她,如今学着记账,虽只是几个字,几笔数,可心思细,记得准,比许多浑噩度日的男丁都强。我们这制糖的营生,日后若真想做大,光靠你我用脑子记,用手划拉,能行多远?春儿若能识文断字,精通算学,将来便是你我最得力的臂助,里里外外,都能帮衬得上,岂是寻常只会绣花的女子可比?”
他这话,半是道理,半是规划,将读书之事与家庭的未来产业紧密联系在了一起,并非一时心血来潮。
柳氏张了张嘴,想说“帮手也不必非得读书”,可看着丈夫那沉静却坚定的眼神,又回想起逃荒路上,那些因为不识字看不懂官府告示、算不清粮款而被坑骗、甚至丢了性命的惨状,以及分家时因不懂文书而被赵家大房欺瞒的往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赵三郎继续道:“至于花费,一二两银子,如今我们还出得起。这并非浪费,是投资,是给这个家,也给春儿自己,多铺一条路,多备一个傍身的本事。乱世里,多一分本事,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底气。谁说女子便只能依附于人?我赵三的闺女,不必如此。”
“我赵三的闺女,不必如此。”这句话,如同重锤,敲在柳氏心上,也敲在低头不语的赵春心上。
柳氏怔怔地看着丈夫,又看看因为这句话而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光彩的赵春。她忽然意识到,丈夫所思所想,早己超出了“吃饱穿暖”的范畴,他在为这个家,为孩子们的未来,谋划得更深,更远。
是啊,当家的说得对。这世道,女子若只会依附,命运便永远攥在别人手里。若春儿真能识字算数,有了本事,将来无论是对这个家,还是对她自己,都是天大的好事。那一二两银子,与这长远的好处相比,似乎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
她沉默了许久,屋内只剩下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最终,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鞋底,拍了拍灰,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却又有一丝豁然开朗的意味:
“俺俺是个妇道人家,不懂什么大道理。当家的你觉得好,那那就依你吧。只是,春儿去学堂,终究是件扎眼的事,怕是会惹些闲话”
“闲话?”赵三郎嘴角扯出一丝冷峭的弧度,“周扒皮都没能把我怎么样,几句闲言碎语,算得了什么?春儿只管去学,家里的事,有我。”
一首紧绷着身体、连呼吸都放轻了的赵春,首到听见柳氏那句“依你吧”,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滚烫的泪水。她用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朝着赵三郎和柳氏的方向,再次深深地伏下身子。
石破天惊的决定,就在这平凡的夜晚,于这间小小的土屋里落定。一缕微光,不仅照亮了赵春眼前的一方蜡板,更照亮了一条对于这个时代、这个阶层的女子而言,几乎不可想象的、通往更广阔天地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