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扒皮的阴影散去,笼罩在青溪镇上空的阴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拂去,连带着赵三郎一家紧绷了数月的心弦,也终于得以松弛。生活重新步入正轨,甚至比以往更加顺畅安宁。作坊的运转不再受原料掣肘,与陈记的合作愈发稳固,家里的餐桌上,欢声笑语也渐渐多了起来。
然而,在这日渐安稳的日子里,柳氏心头却始终萦绕着一件未了之事。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瘦小却异常勤快的身影——赵春。
这孩子,自打被他们从鬼门关拉回来,便像是将这满腔的感激与不安都化作了行动。操持家务,照料弟弟,默默分担着一切她能分担的辛劳,从无半句怨言,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她唤“三叔”、“三婶”时,那语气里的依赖与亲昵早己发自内心,可柳氏知道,在孩子的心底深处,或许还藏着一份因身世飘零而生的、难以言说的惶恐。
这一夜,孩子们己然睡下。土屋里,油灯的光芒将赵三郎和柳氏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柳氏一边就着灯光缝补着赵春那件因为经常浆洗而有些发白的旧褂子,一边轻声对正在擦拭柴刀的赵三郎开口:
“当家的,俺有件事,思量好些日子了。”
赵三郎动作未停,只是抬眼看了她一下,示意她说下去。
“是关于春儿那孩子。”柳氏放下针线,语气带着疼惜,“这孩子,命苦,可心性真是没得说。自打跟了咱们,眼里有活,心里有家,对石头更是没话说。俺这心里,早就把她当亲闺女看了。可这没个名分,终究终究不是个长久之计。俺想着,咱们是不是是不是该正式认下她?给她个名分,也让她心里彻底踏实下来,知道这儿就是她的家,任谁也抢不走,她也再不用被丢下。”
赵三郎擦拭刀身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沉默着,目光投向里屋门口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那简陋的门帘,看到那个蜷缩在干草铺上、连睡梦中都带着一丝不安的瘦小身影。他想起赵春被丢弃时的凄惨,想起她初来时的小心翼翼,想起她如今努力照看家、照顾弟弟的懂事模样,更想起周扒皮事件中,这孩子吓得小脸煞白,却依旧紧紧护着小石头的样子。
这个家,早己离不开这个孩子了。
“嗯。”良久,赵三郎低沉地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是该如此。这孩子,就是咱家的人。”
柳氏闻言,脸上顿时绽开欣慰的笑容,眼眶有些发热:“那咱们给她改个名?算是新生的意思?叫念春?还是就留着‘春’字,加个姓?”
赵三郎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春’字留着,是她娘给取的,也算是个念想。名就不必大改了,加上姓,叫赵春,便是咱赵家的闺女。至于念想”他顿了顿,道,“她的新生,是咱家给的,记在心里就好,不必挂在名上,免得她时时想起旧事,徒增伤感。”
柳氏想了想,觉得在理,连连点头:“还是当家的想得周全。那就叫赵春,是咱赵家的长女!”
名分既定,接下来便是文书手续。在这地界,收养义女虽不似过继宗嗣那般繁琐,但也需有保人见证,立下字据,再到官府备案录册,才算名正言顺,将来婚嫁立户,才有凭据。
次日,赵三郎便去寻了陈福安掌柜。陈掌柜听闻此事,二话不说,满口答应做这个保人,还连连称赞赵三郎夫妇仁义。
“赵兄弟,柳娘子,你们这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啊!那孩子跟着你们,是她的造化!这保人,老夫做定了!衙门那边若需打点疏通,也包在老夫身上!”
有了陈掌柜的鼎力支持,事情办理得出奇顺利。赵三郎请镇上唯一的代书先生,撰写了一份收养文书,写明赵三郎、柳氏夫妇,见赵春孤苦无依,自愿收养为义女,改姓赵,从此视若己出,抚养成人,婚配嫁娶皆由父母做主。陈福安作为保人,郑重地在见证人一栏按下了手印。
文书拟好,赵三郎又通过陈掌柜的关系,备齐了材料,去县衙户房办理了相关的附籍手续。因周扒皮刚倒,新上任的吏员不敢怠慢,又有陈掌柜的打点,流程走得很快。不过几日,一份盖着县衙红印、确认赵春附籍于赵三郎户下的文书,便交到了赵三郎手中。
当赵三郎将那份墨迹己干、按着红彤彤官印的收养文书和户籍副册带回家中时,柳氏激动得双手微微发抖。她拉着懵懵懂懂的赵春,走到屋子中央。
“春儿,跪下。”柳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赵春虽不解,但还是顺从地跪在了赵三郎和柳氏面前,小脸上带着一丝茫然和怯意。
柳氏将那份文书展开,虽不识字,却指着上面的字迹和红印,一字一句,极其郑重地对赵春说道:“春儿,从今天起,你三叔和三婶,正式认你做闺女!你姓赵,叫赵春,是咱赵家正正经经的长女!这纸上写清楚了,官老爷也盖了印,任谁也不能再说你是没家的孩子!这里,就是你的家,俺和你三叔,就是你的爹娘!”
赵春猛地抬起头,一双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看柳氏,又看看旁边沉默伫立、眼神却比往日温和许多的赵三郎。她的小嘴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瞬间打湿了胸前粗布的衣襟。
她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她太明白“名分”、“官印”意味着什么了。那意味着她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丢弃的“赔钱货”,再也不是寄人篱下、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巨石的孤女。她有了根,有了姓,有了家,有了名正言顺护着她的爹娘!
“爹娘”她哽咽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赵三郎和柳氏,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触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柳氏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眼泪也潸然而下:“好孩子,我的好孩子快起来”
赵三郎站在一旁,看着相拥而泣的母女二人,看着闻声跑出来、好奇地望着姐姐的小石头,他那向来冷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微小的、却真实存在的弧度。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赵春因哭泣而颤抖的、瘦削的肩膀。
“起来吧,赵春。”他叫了她的新名字,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父亲”的沉稳力量,“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从这一天起,赵春,这个名字不再仅仅是一个称呼,它承载着一个女孩的新生,一个家庭的完整,以及一份在冰冷世道中,用善良与担当熔铸而成的、温暖而坚固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