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集到的罪证如同冰冷的石块,沉甸甸地压在赵三郎怀中,也压在他的心头。他知道,单凭自己这个“外乡流民”的身份,若贸然将这些东西递上官府,无异于羊入虎口,不仅扳不倒周扒皮,反而可能被其反咬一口,落得个诬告的罪名,甚至性命不保。他需要一个稳妥的渠道,一个能绕过周扒皮可能施加影响的环节,首接将这“罪证”送到能起作用、且与周扒皮并非铁板一块的人手中。
他想到了陈记杂货铺的陈福安掌柜。
再次踏入陈记内堂,气氛与往日大不相同。陈掌柜脸上少了那份生意人的圆滑笑意,多了几分凝重与忧虑。周扒皮的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这几日寝食难安。
“赵兄弟,你来了。”陈掌柜叹了口气,示意赵三郎坐下,“周扒皮那边步步紧逼啊。前日又派人来‘提醒’老夫,这”
赵三郎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陈掌柜,周扒皮之事,我己有计较。今日前来,正是想请掌柜的助我一臂之力,亦是自救。”
陈掌柜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赵兄弟有何良策?但说无妨!若能摆脱此獠,老夫定当全力相助!”
赵三郎没有立刻拿出那本账册,而是先问道:“陈掌柜交游广阔,可知县衙之中,何人与那周怀安素有龃龉?或是何人能不畏其势,秉公处事?”
陈掌柜闻言,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压低了声音:“县衙刑房有位秦师爷,为人还算方正,与主持刑名的王县丞关系匪浅。而那周扒皮,仗着与户房李书吏有些勾连,又时常巴结主簿大人,平日并不太将王县丞放在眼里。前年因一桩田产纠纷,周扒皮便让李书吏在其中做了手脚,硬是让王县丞审定的案子翻了盘,让王县丞很是不快。此事知道的人不多,但老夫因与县衙有些采买往来,略有耳闻。”
王县丞,秦师爷赵三郎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名字。官场倾轧,派系争斗,这正是他可以借用的力量!
“好!”赵三郎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那本用粗布仔细包裹的账册,轻轻放在桌上,“陈掌柜,此物便是我收集的,关于周怀安欺行霸市、盘剥乡里、偷漏税赋的些许证据。虽未必能将其连根拔起,但足以让他喝上一壶,无暇再顾及我等。
陈掌柜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翻开账册,只看几页,脸色便是一变。上面条理清晰地罗列着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证、物证(或线索)俱全,虽文辞朴实,却字字如刀,首指周扒皮的要害!这绝非一时意气所能为,而是经过了周密调查与整理的成果!
他震惊地看向赵三郎,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埋头制糖的汉子,竟有如此心计与胆魄!
“赵兄弟,这这些都是你”
“陈掌柜,”赵三郎打断他的惊叹,目光灼灼,“此物如何能不着痕迹地,送到那位秦师爷,乃至王县丞手中?需确保不会被周扒皮或其党羽半路截下。”
陈掌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仔细思忖片刻,眼中渐渐有了计较:“有了!三日后,乃是县衙按例往各乡派发赈济盐的日子(虽数量极少,聊胜于无)。负责押运的小吏与老夫相熟,而接收、分发此盐,正需经过刑房与户房核对备案。老夫可借宴请那小吏之机,将这本账册混入一批送往刑房的‘文书样本’之中,只说是老夫偶得的、关于商税征收的一些民间建言,托他转交秦师爷参阅。秦师爷素来细心,见到此物,必能明察其中关窍!”
此法巧妙!借官方渠道,伪装成普通文书,首接递到目标人物手中,绕开了所有可能被周扒皮察觉的环节。
“如此甚好!有劳陈掌柜!”赵三郎拱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陈掌柜的人脉与经验,在此刻起到了关键作用。
“赵兄弟客气了!”陈掌柜将账册重新包好,郑重收起,脸上重新焕发出神采,“此事关乎你我身家,老夫定会办得妥帖!只要王县丞肯插手,周扒皮这身官皮,怕是也护不住他那些腌臜事!”
计划既定,便悄然运转起来。
三日后,陈掌柜依计行事,在镇上一家不错的酒楼宴请了那位押运小吏。席间推杯换盏,言语恳切,最后“顺便”托付了一包“文书”。那小吏得了好处,又见只是转交些无关紧要的“建言”,自是满口答应。
那包“文书”很快便被送到了县衙刑房。正如陈掌柜所料,秦师爷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商贾的寻常陈情,随手翻阅。然而,刚看几页,他的脸色便严肃起来,越看越是心惊!这哪里是什么商税建言,分明是一本罗列详实、证据指向明确的控诉状!控诉的对象,正是那个平日里与户房李书吏走得颇近、在县丞大人面前也有些张狂的青溪镇保正,周怀安!
秦师爷不敢怠慢,立刻拿着账册去见了王县丞。
王县丞正值中年,颇有几分励精图治之心,却时常被地方胥吏及周扒皮这等豪绅掣肘,尤其是前年那桩案子,让他对周扒皮及其背后的户房李书吏早己心生不满。此刻看到这本账册,可谓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他仔细阅罢,猛地一拍桌案:“好个周怀安!身为保正,不思造福乡里,竟敢如此横行不法,盘剥百姓,偷漏国税!真当我大明律法是摆设吗?!”
“东翁息怒。”秦师爷连忙劝道,“此账册虽详实,但还需核实。且那周怀安与李书吏”
“核实?自然要核实!”王县丞冷哼一声,“此事你亲自去办,要隐秘!至于李书吏那边本官正要借此机会,好好整顿一下这县衙风气!”
一场针对周扒皮的风暴,开始在县衙高层悄然酝酿。而远在青溪镇的周扒皮,依旧沉浸在打压赵三郎得手的快意之中,对即将降临的灾祸,浑然未觉。
赵三郎这一手“借力打力”,不仅将烫手的山芋抛了出去,更巧妙地利用了官场内部的矛盾,将周扒皮的敌人,变成了自己手中的刀。这场危机,似乎看到了化解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