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扒皮的连番手段,如同冰水浇头,让赵三郎彻底清醒。硬碰硬,无疑是螳臂当车。他孤身一人,虽有悍勇,却难敌周扒皮在青溪镇盘根错节的势力与那身官皮。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唯有更深的谋划,方能在这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
他没有像困兽般咆哮,也没有惶恐度日。白日里,他依旧如常去更远的村子收购甘蔗,维持着作坊最低限度的运转,仿佛那些骚扰与威胁并未对他造成太大影响,只是眉宇间的冷峻又深了几分。然而,当夜幕降临,他便化身为一道融入阴影的幽灵,开始了他无声的反击。
他的目标明确——周扒皮。他要找出这个地头蛇的软肋,那身官皮之下,必然藏着见不得光的污秽。
赵三郎深知,像周扒皮这等人物,绝不可能干干净净。欺行霸市、盘剥乡里、偷漏税赋这些几乎是其赖以生存的本能。他开始有目的地游走在青溪镇的市井之间,不再是那个沉默的买蔗人,而是成了一个耐心的倾听者和观察者。
他选择的地方,是镇口那家最为嘈杂、消息也最为灵通的简陋茶寮。花上一文钱,要一碗最便宜的粗茶,便能在这里坐上大半天。他大多时候沉默,只是静静地听那些歇脚的力工、赶集的小贩、以及无所事事的镇民闲聊。
起初,人们对这个面容冷峻、眼神锐利的外乡人还有些戒备。但赵三郎从不主动打听,只是偶尔在旁人抱怨生计艰难时,适时地递上一句看似无意的附和,或是分享一点自己“听说”的、关于外地的见闻。渐渐地,有人开始愿意与他搭话。
他听到卖菜的老农嘟囔,周府采买每日强压菜价,稍有不从便掀摊子;听到码头扛活的汉子骂骂咧咧,说周扒皮的小舅子把控着码头的活计,抽头极狠;听到经营杂货的小店主私下抱怨,周家名下的铺子时常以次充好,挤压得他们这些小本生意难以生存
这些零碎的抱怨,如同散落的珠子,被赵三郎默默记在心里。但他需要的,不仅仅是抱怨,而是更确凿的证据,以及可以联合的力量。
他想起了之前收购甘蔗时,认识的那个在镇尾经营小小陶器铺的老陶头。周扒皮家去年翻修宅院,定制了大批陶器,完工后却以各种理由拖欠货款,最后只象征性地给了一点,几乎等于强抢。老陶头气得病了一场,却敢怒不敢言。
这一日,赵三郎拎着两包从陈记买来的、不算贵重却实用的点心,走进了老陶头那间堆满瓶瓶罐罐、光线昏暗的铺子。
老陶头见到他,有些意外。赵三郎将点心放下,开门见山:“陶老丈,前次听您提起周府定制陶器之事,心中甚是不平。今日路过,特来看看您。”
老陶头愣了一下,看着那两包点心,又看看赵三郎诚恳(至少表面如此)的眼神,叹了口气,摇头道:“赵兄弟有心了。只是哎,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不提也罢。”他眼神闪烁,显然心有顾忌。
赵三郎没有急于追问,只是坐下来,与老陶头聊起了制陶的艰辛,聊起了逃荒路上的见闻,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寻常唠嗑。当他看似无意地提到,自己近日也被周府的人刁难,连养家糊口的营生都险些做不下去时,老陶头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同病相怜的愤慨。
“那周扒皮!就是咱们青溪镇的一霸!”老陶头忍不住啐了一口,压低了声音,“只恨无人能治得了他!”
“单打独斗,自然难撼大树。”赵三?声音低沉,“但若受过他欺压的人,能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呢?”
老陶头身躯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赵三郎,眼中充满了惊疑不定。
赵三郎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我不求立刻扳倒他,只求能让他有所顾忌,不敢再肆意妄为。老丈,您那批陶器的单据、契约,可还留着?这便是证据。”
离开陶器铺时,赵三郎怀中多了一张按着红手印、写着拖欠款项的旧契约副本(老陶头咬牙抄录了一份给他)。这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几日,赵三郎又用类似的方法,接触了那个被周扒皮小舅子强占了几分菜地的农户,得到了他藏匿的、模糊的地契草图;找到了那个因不愿缴纳高额“保护费”而被砸了摊子、打断腿的货郎的远房亲戚,记录了详细的口供;甚至,他通过陈掌柜的暗中牵线,联系上了一位曾被周扒皮在税收上做过手脚、吃了闷亏的布庄老板,对方虽然不敢明着出面,却也隐晦地提供了一些周家商铺历年纳税异常的线索。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大多数人一开始都充满了恐惧和怀疑,生怕惹火烧身。赵三郎极有耐心,从不强求,只是陈述利害,表明自己并非要他们冲锋陷阵,只需提供一些确凿的、能证明周扒皮劣迹的证据即可。他展现出的沉稳、冷静以及对周扒皮的深刻了解,渐渐打消了一些人的疑虑。
他将收集到的这些证据——契约副本、口供记录、纳税疑点——小心地整理、誊抄在一本空白的账册上(这是他特意买的),藏于土屋一个极其隐秘的墙洞之中。
他知道,仅凭这些,或许还不足以彻底扳倒周扒皮,官官相护是常态。但这本账册,如同悬在周扒皮头顶的一柄利剑,一旦时机成熟,便能成为撕开其伪善面具的利器,至少能让他投鼠忌器,不敢再如此肆无忌惮地对自己下死手。
联合弱者,收集罪证。赵三郎用他的冷静与智慧,在周扒皮编织的罗网之外,悄然布下了自己的棋子。这场不对等的较量,从明面的压迫与反抗,转入了更为凶险、也更为考验心智的暗战。他不再是被动承受的靶子,而是成为了一个隐在暗处、伺机而动的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