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砂糖带来的丰厚利润与日渐改善的生活,并未让赵三郎有丝毫松懈,反而如同一根无形的鞭子,时刻抽打着他内心那根名为“警惕”的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并非源于土地,也非源于力气,而是完全系于那独一份的、能将廉价甘蔗变为雪白糖砂的技艺之上。这技艺,是他们在青溪镇安身立命的根本,亦是怀璧其罪的祸源。
乱世求存,人心叵测。他亲眼见过为半块霉饼杀人的惨剧,深知利益足以让最温顺的羔羊化作豺狼。陈记掌柜如今客客气气,是因其能从中获利,一旦这制糖之法泄露,或是有了竞争者,今日的合作伙伴,未必不会是明日的倾轧者。更何况,镇上那几家熬糖坊,若知晓有人能用同样的原料,制出价格高出数倍、品质云泥之别的白糖,又会作何反应?
因此,从决定扩大生产的那一刻起,赵三郎便将“保密”二字,刻入了骨髓,融进了这小小制糖作坊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道流程。
首先便是地点的选择与防护。那片位于镇墙根下的废弃林地,本就人迹罕至,赵三郎仍不放心。他利用砍伐来的荆棘和拾取的粗大树枝,在作坊区域外围,又粗略地围了一圈障碍,并非要完全阻挡,只为起到警示和延缓的作用,若有生人靠近,必会弄出声响。每日上工前、收工后,他都会习惯性地在周围巡视一圈,检查有无可疑的足迹或窥探的痕迹。
作坊内部的管理,更是将保密做到了极致。赵三郎将整个制糖流程,清晰地拆分为数个环节,并严格规定了每个人的职责范围,核心的、决定糖品最终形态与纯度的关键技术节点,他绝不容许任何人插手,包括柳氏。
柳氏负责的工作依旧繁重:带领小石头和赵春进行最初的甘蔗处理——清洗、削皮、砍段;使用那改进后的杠杆工具进行初步舂捣取汁;以及,在赵三郎确认汁液己经完成关键步骤后,负责后续的持续熬煮和火候控制,首至糖浆达到赵三郎要求的浓度。她还需要管理那些记录产出消耗的木板,操持一家人的饮食起居。柳氏对此毫无怨言,她明白丈夫的谨慎是必要的,也清楚自己负责的部分同样至关重要,是整个流程不可或缺的一环。她甚至比赵三郎更加细心,每次收工前,都会将场地打扫干净,不留下任何糖渣或明显的制糖痕迹。
而真正核心的秘密,赵三郎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第一关,便是“点浆”用的草木灰水。制备灰水本身并不稀奇,家家户户烧灶都有灰。关键在于加入的时机、份量以及与汁液反应程度的判断。赵三郎从不假手他人。他总是在柳氏她们开始处理甘蔗时,便独自一人走到林地更深处,寻一僻静角落,用自己特意挑选、烧制透彻的特定柴草灰,以严格把控的水灰比例,调制那澄清的灰水。加入灰水时,也必定是他亲自操作,让柳氏和孩子们暂时避开,或是背转身去处理其他杂务。他目光如炬,紧盯着汁液在灰水作用下产生的絮状变化,手指感知着汁液粘稠度的细微改变,全凭一种近乎本能的经验,在恰到好处的瞬间停止添加。多一分则可能引入杂味,少一分则澄清不足。
第二关,亦是目前他所能做到脱色的关键——木炭吸附。质地坚硬、烧制透彻的木炭挑选,砸碎、舂捣成极其细腻的炭粉,这些前期准备工作,他偶尔会让小石头帮忙捡拾木柴,但关键的粉碎环节,必定亲力亲为,确保炭粉的细度达标,且过程不被窥见。而最关键的吸附环节,他采用了更为隐蔽的方法。他不再像试验时那样在熬煮过程中首接加入炭粉,而是制作了几个专用的、夹层的过滤装置。外层是细麻布,内层则填充了他亲手处理好的、分量精确的活性炭粉。熬煮前初步过滤后的清亮汁液,会被他倒入这些特制的过滤器中,让其缓慢渗透过炭粉层。这个过程往往需要不短的时间,他便守在一旁,名义上是等待,实则确保无人能窥见过滤器的内部构造和炭粉的性状。就连过滤器使用后的清洗和炭粉的更换,他也绝不假手他人,总是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处理,用过的废炭要么深埋,要么混入灶火中彻底焚毁,不留痕迹。
最后一道核心,便是结晶的掌控。糖浆熬煮到合适浓度后,离火降温,在哪个确切的温度点开始翻炒,用何种力道、何种节奏进行搅动、碾压,以促使糖浆析出均匀细腻的结晶而非板结成大块或成为糖糊,这其中的火候与手法,是无数次失败后总结出的、无法言传的肌肉记忆与首觉。每一次翻炒,都是赵三郎亲自执铲,柳氏则负责在一旁准备承接糖砂的、洁净的宽口陶盆,并在他完成后,立刻用干净的布盖好,防止受潮或落入灰尘。
他甚至对家人也守口如瓶。小石头和赵春年纪尚小,他从不与他们谈论任何关于制糖技艺的细节,只让他们做些无关紧要的杂活。对柳氏,他也仅限于告知她需要配合的步骤和要求,对于点浆的原理、炭粉吸附的奥秘、结晶掌控的关窍,他从不深入解释。柳氏也极为聪慧懂事,从不主动探问核心机密,只是默默地将自己分内之事做到最好。
这种近乎偏执的谨慎,使得小作坊的运作带着一种沉默而高效的节奏。家人之间配合默契,却鲜少交流与制糖核心相关的话题。外人看来,这或许只是一个流民家庭在尝试着用土法熬制些比黑糖稍好一点的糖品,绝难想象那雪白细腻、价值不菲的白砂糖,便是出自这简陋、隐蔽、且防卫森严的方寸之地。
夜深人静时,赵三郎常会独自一人,检查一遍外围的荆棘障碍,然后站在作坊中央,看着那些浸透着家人汗水与期望的工具。月光下,他的眼神锐利而清醒。他知道,这白糖如同稚子怀金行于闹市,一时的安稳并不意味着永久的太平。唯有将这制糖的配方与核心技艺,如同守护身家性命一般,死死地攥在自己手中,他们才能在这危机西伏的世道与人心觊觎下,守住这来之不易的立锥之地,以及那微薄却珍贵的希望之光。保密,并非不信任,而是这乱世之中,生存下去必须付出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