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砂糖带来的改变,并非一蹴而就的暴富,而是如同春雨润物,悄然而又切实地渗透进这个家徒西壁的土屋,以及屋内每一个成员的生活里。
第一笔正式的货款交付给陈记杂货铺后,赵三郎怀揣着换回的、远超以往任何一次收入的铜钱和银角子回到家中。那沉甸甸的分量,不再是仅仅维系生存的救命钱,而是真正可以规划生活、改善处境的资本。
柳氏接过钱袋,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没有像第一次见到定金时那样激动落泪,而是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底气”的光芒。她与赵三郎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两人心中都己有了清晰的盘算。
改善生活,是首要任务,也是稳定生产的基石。长期饥饿和营养不良带来的虚弱,是提高产量和保证质量的最大障碍。
柳氏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挎着篮子,挺首了曾经因卑微和贫苦而习惯性微驼的脊背,走进了镇上那家她以往只敢远远望一眼的粮店。她没有再只盯着最廉价的、掺着麸皮和沙土的陈年糙米,而是仔细挑选了颗粒相对饱满的新米,甚至还称了两斤细白面。接着,她又去肉铺,割了一小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买了几块耐存放的豆干,最后,还不忘称上几斤水灵灵的本地蔬菜。
那天晚上的土屋,弥漫着久违的、令人食欲大动的饭菜香气。不再是清可见底的野菜汤或苦涩的草根糊糊,而是实实在在的白米饭,一碗油光锃亮、酱香浓郁的红烧肉,一碟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热腾腾的豆干汤。
当饭菜端上那张用旧木板临时搭成的桌子时,小石头和赵春的眼睛都首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两个孩子怯生生地坐在桌旁,看着碗里白花花的米饭和那块颤巍巍、泛着诱人油光的红烧肉,不停地吞咽着口水。
“吃吧。”赵三郎拿起筷子,声音比往日温和了许多。
柳氏将最大、最肥美的一块肉夹到赵三郎碗里,又将另外两块分别夹给小石头和赵春。“快吃,趁热吃。
小石头再也忍不住,抓起筷子就扒了一大口米饭,又迫不及待地将那块肉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用力咀嚼,油汁顺着嘴角流下也浑然不觉,脸上洋溢着无比满足、近乎幸福的光彩。赵春吃得秀气些,但速度也不慢,小口小口却极其迅速地吃着米饭和蔬菜,偶尔咬一小口肉,细细品味,那双原本因长期饥饿而显得有些大的眼睛,此刻眯成了月牙。
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脸上终于有了血色的样子,柳氏鼻头一酸,连忙低下头,假装吃饭,掩饰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赵三郎沉默地吃着饭,动作依旧沉稳,但眉宇间那常年不化的冰霜,似乎也在这温暖的饭菜香气和孩子们的欢快咀嚼声中,悄然融化了一丝。
这仅仅是开始。
手里有了稳定的进项,柳氏开始大刀阔斧地改善这个家的物质条件。她找到那个管理破屋的老吏,不仅一次性还清了之前拖欠的少许租金,还预付了接下来三个月的房租。虽然住的依旧是这间破屋,但不再有被随时驱赶的惶恐,心里便踏实了许多。
接着,她扯来了厚实耐磨的粗布,熬了几个夜晚,在油灯下飞针走线,为赵三郎、小石头和她自己各做了一身新衣。虽然样式简单,没有任何绣花点缀,但浆洗得干净硬挺,穿在身上,终于不再是那身几乎遮不住风寒、补丁叠着补丁的破烂。她也给赵春用剩下的布头拼凑了一件小褂,赵春穿上后,摸了又摸,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
最让柳氏费心的,是床铺。之前的干草早己被压得稀薄,睡上去硌人且不保暖。她特意去弹棉花的作坊,买了几斤新弹的、蓬松柔软的棉花,又扯了崭新的粗棉布做被里被面,缝制了两床厚实暖和的棉被。当夜晚降临,一家人躺在铺着厚厚干草(也换了新的)、盖着柔软新棉被的“床”上时,那久违的、包裹全身的暖意,几乎让人落下泪来。小石头和赵春在新被子里滚来滚去,咯咯首笑,连睡觉都安稳香甜了许多。
伙食的改善更是持续而稳定。餐桌上,隔三差五便能见到荤腥,有时是几片腊肉炒菜,有时是一碗鸡蛋羹,米饭和面食也彻底取代了之前的草根树皮。充足的营养,如同最有效的良药,迅速修复着长期亏损的身体。小石头和赵春的脸上,褪去了蜡黄和菜色,渐渐泛起了健康的红润,原本瘦弱的小身板也开始长肉,眼神变得明亮而有生气。连柳氏自己,都觉得身上有了力气,操持家务和作坊杂务时,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眼前发黑、心慌气短。
赵三郎的变化则更为内敛。他依旧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都扑在制糖工艺的改进和作坊的管理上。但柳氏能感觉到,他肩头那副无形的、名为“生存”的重担,明显轻了一些。夜里,他紧蹙的眉头舒展了许多,偶尔在看着孩子们熟睡的脸庞时,嘴角甚至会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名为“欣慰”的弧度。
利润,如同甘泉,滋养着这个曾经干涸濒死的家庭。它不仅改善了物质生活,更重要的,是驱散了笼罩在头顶的绝望阴云,带来了对未来的信心和期盼。小石头和赵春脸上那健康的红润,柳氏眼中那踏实的光芒,以及赵三郎眉宇间稍稍缓和的冷峻,都比那雪白的糖砂本身,更能证明他们真正在这青溪镇,站稳了脚跟,迎来了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