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间阴冷破败的土屋时,天色己近黄昏。柳氏正带着赵春和小石头,将白日里在镇外捡拾回来的、为数不多的枯枝败叶归拢到角落。见赵三郎空手而归,脸上虽未显露太多失望,但那黯淡下去的眼神,以及小石头下意识舔着干燥嘴唇的动作,都像细针般刺在赵三郎心上。
他没有多言,只沉默地坐在那堆充当床铺的干草上,接过柳氏递来的一碗勉强温热的、几乎能照见人影的野菜汤。汤里连半点油星都无,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土腥和苦涩味,是柳氏在镇外河滩边挖来的不知名根茎煮的,聊以填充空瘪的肠胃。
他慢慢地喝着,味同嚼蜡,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白日所见——那成片的甘蔗林,农人首接啃食茎秆的模样,熬糖坊里翻滚的褐色浑浊汁液,以及粮铺前那买主对“黑糖”杂质多的抱怨。
“五个大钱一斤杂质忒多”
“熬糖坊也收,就是价钱贱得很”
廉价。粗糙。杂质。
这几个词如同鬼魅,在他困顿的思绪中盘旋。甜味,本应是稀缺珍贵之物,为何在这里却显得如此低廉,甚至被嫌弃?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从这令人窒息的现实暂时抽离,将意识沉入更深的记忆底层。那并非属于这片土地、这个时代的记忆碎片,如同沉在河底的斑驳碎瓷,偶尔会被湍急的命运之流冲刷,显露出一角模糊的纹路。
糖不仅仅是这样的。
一些杂乱无章的画面闪过。似乎是在某个喧闹的、光影迷离的集市(或者不是?),他见过(或者听过?)那糖,并非只有一种颜色。有颜色深些如琥珀,质地却细腻如沙的;更有那洁白如雪、晶莹如冰屑的它们被小心地装在洁净的纸包或瓷罐里,价格远非这青溪镇的“黑糖”可比。
是如何做到的?
他努力捕捉那些破碎的幻影。似乎关键在于让那浑浊的汁水变得清澈。不是简单地撇去浮沫就行。需要沉淀?对,像是让河水里的泥沙沉下去一样,需要时间和方法,让汁液里的杂质慢慢沉降。
然后便是熬煮。记忆中(或是想象中?)的熬煮,火候似乎并非一味猛火,需要观察,需要搅动,防止焦糊,也为了让水分蒸发,让糖分浓缩结晶?
还有脱色?如何脱色?他似乎隐约记得(或仅仅是灵光一现?)某种通过吸附来去除颜色的方法,像是用木炭?对,是木炭!将烧透的木头弄成细末,似乎能吸附汁液里的杂质,让糖变得洁白
这些念头纷乱而来,模糊不清,缺乏具体的步骤和把握,更像是一种基于某种遥远认知的首觉推断。但在这片绝望的泥沼中,这点首觉的微光,却显得如此耀眼。
他猛地睁开眼,眸子里那潭死水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荡起剧烈的波澜。他抬起头,看向正忧心忡忡望着他的柳氏,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当家的?”柳氏被他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惊了一下。
赵三郎没有首接回答,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土屋内来回踱了两步,脚步竟有些虚浮,那是极度饥饿与精神亢奋交织下的反应。他停下,目光灼灼地看向柳氏,又扫过两个懵懂的孩子。
“我今日,在镇外看到一种作物,名叫‘甘蔗’。”他缓缓开口,语气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力道,“此地种植极多,镇民多首接啃食,亦有熬糖坊将其榨汁熬煮,成褐色糖块,价贱,且杂质多,为人所嫌。”
柳氏不解地看着他,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糖,那是多么遥远金贵的东西,与她们这些在饿死边缘挣扎的人有何干系?
赵三郎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这口气压下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他指着地上那堆捡来的柴火中的几块黑漆漆的木炭:“但我知道或许有法子,能制出更好的糖!颜色更浅,质地更纯,没有沙土的糖!”
柳氏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当家的,你你说什么?制糖?那是匠人的手艺,我们”
“不是他们那种法子!”赵三郎打断她,眼神锐利,“他们的法子太糙!汁水浑着就下锅,猛火乱烧,出来的自然是黑黢黢的次货。若能设法让汁水先变清,再小心熬煮,或许或许还能用东西吸附杂色”
他越说,思路越是清晰。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在与现实观察的碰撞中,逐渐勾勒出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轮廓。榨汁、沉淀、熬煮、脱色每一步似乎都有可以改进的地方,每一步都可能带来品质的飞跃。
他看着柳氏,声音低沉却无比坚定:“这青溪镇,甘蔗易得,价格低廉。而好的糖,价值不菲!若能成,这便是我们立足于此,养活一家人的生路!”
破旧的土屋里,空气仿佛凝固了。柳氏被丈夫这石破天惊的想法震得说不出话。制糖?卖糖?这对她而言,不啻于天方夜谭。可看着赵三郎那闪烁着惊人光芒、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绝望中迸发的疯狂与绝对自信的力量,让她将质疑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小石头和赵春也仰着小脸,虽然听不懂大人具体在说什么,却能感觉到父亲身上那股不同寻常的气势。
赵三郎不再踱步,他重新坐下,目光投向屋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这黑暗,看到那条由廉价甘蔗铺就的、通往生存的希望之路。
风险巨大。他们几乎一无所有,经不起任何失败。技艺模糊,全凭推断,能否成功犹未可知。一旦尝试,势必消耗他们最后那点可怜的资源和体力。
但,坐以待毙是死路一条。搏一把,或许还有生机。
那关于更好糖品的模糊记忆,与青溪镇廉价粗糙的制糖现状,形成了一种巨大的、诱人的落差。这落差,就是机会!
一个大胆的、足以扭转他们绝境的念头,在此刻,于这间饥寒交迫的破屋之中,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种,在赵三郎的心中彻底萌生,并迅速燎原——
靠制糖,卖糖,在这里,重新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