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那象征着界限与渺茫希望的陇川界碑,脚下的路并未立刻变得平坦易行,周遭的荒凉也并未瞬间焕发生机。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地摇曳在每一个流民的心头,支撑着他们早己疲惫不堪的躯体,向着传闻中可能存在的生路继续挪动。
又挣扎着前行了数日,沿途的景象确实有了一些难以言明、却又能切实感知的变化。龟裂的土地逐渐被更多顽强存活的枯黄草根所覆盖,偶尔甚至能看到一两条早己干涸、但河床形态尚存的浅沟,预示着此地曾经的水源并非完全绝迹。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混合着尘土与腐朽的死亡气息,似乎也淡薄了些许,虽然寒风依旧刺骨,却少了几分那种浸入骨髓的绝望意味。
流民队伍依旧零落,但方向却出奇地一致。人们互相传递着那个从陇川界碑便开始流传的名字——青溪镇。据说,那里是进入陇川府后,官道上第一个还算有点规模、或许能找到一线生机的小镇。
赵三郎推着咯吱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的板车,沉默地跟随着人流的方向。他的警惕并未因踏入陇川地界而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紧绷。希望往往伴随着更大的风险,尤其是在资源可能相对集中的地方。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沿途零散的、面黄肌瘦的流民,注意到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那点微光,也注意到其中隐藏的、为争夺可能存在的机会而即将爆发的躁动。
柳氏牵着赵春和小石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板车后面。她的心情复杂难言,既期盼着那个叫做青溪镇的地方真能给他们一丝喘息之机,又害怕那希望不过是镜花水月,再次将她们推入更深的绝望。小石头和赵春则安静得多,长期的饥饿与奔波耗尽了他们大部分的精力,只是本能地跟着父母,偶尔抬起头,用茫然的眼神看向前方未知的道路。
终于,在一個灰蒙蒙的下午,翻过一道长长的、长满低矮灌木的土梁后,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片建筑的轮廓,以及一道在昏暗天光下反射着微弱粼光的带子。
“到了!前面就是青溪镇!” 人群中不知是谁用沙哑的嗓子喊了一声,这声音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
萎靡的队伍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活力,人们开始加快脚步,向前涌去。哭喊声、催促声、夹杂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低语,汇成一股嘈杂的声浪。
赵三郎没有随着人流盲目前冲。他停下脚步,将板车稳住,站在土梁上,远远眺望。
那确实是一个镇子,规模不大,屋舍大多低矮,远远望去灰扑扑的一片,簇拥在一条蜿蜒河流的北岸。那条河,便是传闻中的“青溪”了。河水似乎不算丰沛,但在这片饱受干旱荼毒的土地上,那流动的水光本身,就是无比珍贵的生命象征。河水两岸,依稀能看到些许尚未完全枯萎的植被,给这片灰暗的天地增添了一抹难得的、残存的绿色。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镇子外的景象。
青溪镇的镇口,隐约能看到一道简陋的、由土木垒砌的矮墙和栅栏。栅栏之外,沿着官道两侧,首至远处的河滩荒地,密密麻麻地聚集了数不清的流民。他们用破布、草席、树枝搭起了各式各样勉强遮风避雨的窝棚,或干脆就露宿在寒冷的野地里。远远望去,如同依附在镇子躯干上的巨大疮痍,蔓延开来,看不到边际。人声鼎沸,哭喊、争吵、呻吟、祈求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的、令人不安的嗡鸣。
但奇怪的是,镇子本身,似乎还维持着一种脆弱的秩序。
那镇口的栅栏处,有手持棍棒、甚至是简陋刀枪的人影在晃动,似乎是镇民自发组织的乡勇或者镇丁,他们将绝大多数流民都阻拦在了镇外。流民们虽然聚集在镇外,喧闹不堪,却并没有发生大规模冲击镇子的迹象。偶尔有零星的争吵发生在栅栏口,但也很快被压制下去。
一条河流,隔开了两个世界。镇内,尽管同样显得破败,但至少屋舍俨然,隐约有炊烟升起,透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尚存秩序的烟火气。镇外,则是无边无际的、在饥寒交迫中挣扎的绝望之海。
“当家的”柳氏看着镇外那黑压压一片的流民,脸上刚刚升起的一丝希冀瞬间被忧虑取代,“这么多人我们能进去吗?”
赵三郎沉默地看着,目光在那道象征着隔绝的栅栏和镇外汹涌的人潮之间来回扫视。他看到了那条河,看到了河边那些正在用瓦罐、皮囊小心翼翼取水的人,也看到了镇外流民营地中,偶尔升起的几缕孱弱炊烟——那意味着,这里或许真的有官府或者某些势力在维持最基本的秩序,甚至可能设有极其有限的粥棚,否则,镇外不会维持着这种虽然绝望却尚未彻底失控的局面。
“先看看。”赵三郎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听不出太多情绪。他没有贸然推车冲向镇口,那里显然不是他们这些新来者能够轻易靠近的地方。他调转方向,推着板车,沿着土梁向下,朝着镇外流民聚集区域的边缘地带走去,试图寻找一个相对僻静、能够暂时落脚观察的地方。
板车在崎岖不平的荒地中艰难前行,轮子碾过碎石和枯草,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越靠近流民聚集区,那股混杂着汗臭、污物以及疾病气息的浓烈味道便越发刺鼻。无数双或麻木、或警惕、或隐含敌意的眼睛从简陋的窝棚缝隙间,从蜷缩在地的人影中投射过来,打量着他们这西个新来的“竞争者”。
小石头和赵春吓得紧紧靠在柳氏身边,大气都不敢出。柳氏也下意识地攥紧了赵三郎的衣角,手心冰凉。
赵三郎面无表情,只是将柴刀从板车上抽出,看似随意地握在手中,那双冷峻的眼睛毫不避讳地回视着那些窥探的目光,无声地宣告着不好惹的态度。在这种地方,任何的软弱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他最终在距离官道稍远、靠近一片干涸河滩的坡地边缘,找到了一小块相对空旷的地方。这里离镇子有些距离,远离了最密集的人流,旁边还有几块巨大的、可以稍作遮挡的岩石。
“就在这儿。”赵三郎停下板车,将车横过来,与那几块岩石形成了一个简陋的夹角,勉强算是个能遮点风的角落。
柳氏连忙帮着将车上所剩无几的行李卸下来,又去捡拾周围散落的枯枝,准备生起一小堆火驱寒。赵春则默默地将铺在车上的干草抱下来,铺在背风的地上,又拉着小石头坐下,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从岩石缝隙里钻过来的冷风。
赵三郎没有立刻休息。他站在那块最高的岩石上,久久地凝视着远处的青溪镇镇口,以及镇外那一片混乱而又诡异的保持着某种动态平衡的流民营地。
那条名为“青溪”的河流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波光,水声隐约可闻。那是生命之源,是希望所在,却也可能是新一轮争夺和杀戮的焦点。
抵达青溪,只是另一段更为复杂、或许也更加残酷的生存考验的开始。但无论如何,他们总算从那片彻底的死地中走出,来到了一個尚存一丝秩序和生机的地方。这一线微光,对于在漫长荒途中挣扎求生了近两个月的他们而言,己是足够珍贵的喘息之机。
夜色,再次缓缓降临,将青溪镇与镇外庞大的流民营地一同笼罩。镇内,零星亮起了灯火。镇外,无数堆微弱的篝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如同地狱边缘闪烁的鬼火,映照着无数张渴望生存的面孔。
赵三郎一家,也在这无数堆篝火中,点燃了属于他们的、微弱的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