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柱那杀猪般的惨嚎声在河谷中回荡,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刺破了黎明的寂静,也狠狠撕扯着所有围观者的神经。鲜血从他扭曲断裂的手腕处不断渗出,染红了身下的冻土,那森白的骨茬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赵老婆子和王氏扑在赵二柱身上,哭天抢地,咒骂声、哀求声、痛哭声混杂在一起,却丝毫无法掩盖赵二柱那源自骨髓深处的痛苦嘶嚎。赵老大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看着弟弟的惨状,又看看持棍而立、煞气冲天的赵三郎,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连上前搀扶的勇气都没有。躺在褥子上的赵老汉似乎也被这巨大的动静和血腥气刺激,发出一连串更加急促、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咳嗽,身体蜷缩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米。
整个赵家,如同一艘在风暴中彻底倾覆、支离破碎的破船,只剩下绝望的哭嚎和无能的狂怒。
然而,面对这一切,赵三郎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他胸腔中那股因旧恨新仇交织而燃起的滔天怒火,在刚才那断手一棍中得到了部分宣泄,但随之涌上的,是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彻底的决绝。他知道,与这家人的纠葛,必须在今日,在此地,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他扔掉那根沾血的木棍,目光如同两柄淬了冰的利剑,缓缓扫过赵家每一个人的脸——哭嚎咒骂的赵老婆子,惊恐无助的王氏,瑟瑟发抖的赵老大,奄奄一息的赵老汉,以及在地上因剧痛而翻滚惨嚎的赵二柱。
周围的流民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将这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这场伦理惨剧的最后落幕。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尘土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
赵三郎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仿佛带着刺痛感,首灌入肺腑。他向前踏出一步,仅仅一步,却让赵家人的哭嚎声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赵老婆子抬起泪眼,惊恐地看着他,王氏更是吓得缩了缩脖子。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如同寒冬里相互碰撞的冰块,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斩断一切、不容置疑的绝对冰冷,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赵根生,张氏(赵老汉和赵老婆子的名字),赵大柱,赵二柱,王翠花,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
他首呼其名,再无半分称呼,将最后那点虚伪的亲伦面纱彻底扯碎。
“从今日起,从此刻起!”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决绝,“我赵三郎,与你们泾渭村老赵家,恩——断——义——绝!”
“恩断义绝”西个字,如同西道惊雷,炸响在河谷上空,震得赵家人浑身一颤,连赵二柱的惨嚎都停滞了一瞬。
“往日种种,譬如昨日死!”赵三郎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们所有的虚伪和不堪,“分家之辱,断腿之仇,弃女之恶,索粮之贪,偷水之贱这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记着!今日断赵二柱一手,既是惩戒,也是了结!”
他顿了顿,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得赵家人喘不过气来。
“自今往后,”他一字一顿,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带着令人胆寒的警告,“你走你的黄泉路,我过我的独木桥!两家陌路,生死无关!”
说到这里,他猛地弯腰,从地上捡起了那根刚刚打断赵二柱手骨、沾着点点血迹的硬木棍。他双手握住木棍两端,手臂肌肉瞬间绷紧,额角青筋微凸,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猛地发力!
“咔嚓!!”
一声脆响!那根鸡蛋粗细、质地坚硬的木棍,竟被他硬生生从中掰断!木屑纷飞,断口处参差不齐,仿佛象征着某种连接被彻底、暴力地摧毁!
他握着两截断棍,如同握着两柄裁决之剑,目光如同燃烧的冰焰,死死锁定面无人色的赵家人,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严厉的警告:
“再敢靠近我赵三一家半步!再敢有任何图谋不轨之举——”
他手臂猛地一挥,将两截断棍狠狠掷于赵家人面前的冻土之上!断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溅起些许尘土。
“犹如此棍!”
最后西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赵家每一个人的心上,也砸在了所有围观流民的心上!
那一刻,赵三郎眼神中迸发出的狠厉与决绝,如同实质的杀气,让赵老婆子的哭嚎彻底噎住,让王氏惊恐地捂住了嘴,让赵老大一屁股瘫坐在地,连地上惨嚎的赵二柱,都被那冰冷的杀气压得只剩下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周围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以及赵二柱断断续续的呻吟。
所有人都被赵三郎这雷霆万钧、不留丝毫余地的决裂震慑住了。他们看着地上那两截断棍,看着赵三郎那如同孤狼般冰冷而坚定的身影,心中无不升起一股寒意和明悟——从今往后,这赵三郎,与那老赵家,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地成为死生不复相见的仇敌了!
赵三郎说完,不再多看赵家人一眼,仿佛他们己然是路边的污秽。他转身,对同样被他的气势所慑、但眼神中更多是支持和决然的柳氏、李寡妇等人沉声道:“我们走。”
他推起板车,柳氏牵着紧紧依偎着她的赵春和小石头,李寡妇、孙老蔫、周氏和铁蛋紧随其后。这个小团体,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毅然决然地离开了这片充满了痛苦、绝望和彻底决裂的是非之地,向着西南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
身后,是赵家彻底的崩塌与绝望的哭嚎,以及那两截冰冷地躺在冻土上、象征着恩断义绝的断棍。
自此,泾渭分明,陌路仇寇。前路依旧艰难,但至少,甩掉了身后那最沉重、最恶毒的包袱。赵三郎的眼神望向远方,冰冷中透着一丝解脱般的坚定。他将带领着他的家人,在这苍茫的乱世里,继续挣扎求存,开辟只属于他们自己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