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那假惺惺的哭嚎和伸过来的、枯瘦如同鬼爪般的手,成了压垮赵春脆弱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那熟悉又令人恐惧的声音尖锐地响起,当那张曾经对她非打即骂、最后又无情将她丢弃在荒草丛中的脸带着虚假的急切凑近时,赵春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首冲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啊——!”
一声短促而充满极致惊恐的尖叫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不像孩子的哭喊,更像濒死小兽的哀鸣。她整个人猛地一缩,像是被滚油泼到一般,不是向后躲,而是如同寻求唯一庇护所的受惊幼鸟,一头扎进了柳氏的怀里,两只瘦得只剩骨头的小胳膊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柳氏的腿,仿佛要将自己整个嵌入进去。
“不!我不回去!我不去!三婶!三婶救我!我不跟他们走!呜呜呜——!”
她放声大哭,哭声不再是之前那种委屈的低泣,而是充满了撕心裂肺的恐惧和绝望,小小的身体在柳氏腿上剧烈地颤抖着,每一个毛孔都在呐喊着抗拒。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赵二柱和王氏,只是把脸死死埋在柳氏那打着补丁、却带着皂角清香和温暖体温的衣襟里,仿佛那里是隔绝一切可怕现实的唯一净土。
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到极点的反应,让王氏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她那虚假的哭嚎也卡在了喉咙里,脸上那精心伪装的“慈母”表情瞬间碎裂,露出一丝错愕和难堪。她没想到,这个一向怯懦、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死丫头,竟然敢如此激烈地反抗她!
赵二柱见状,更是怒火中烧,觉得脸面被狠狠踩在了地上。他上前一步,指着紧紧抱住柳氏的赵春,厉声骂道:“你个死丫头!反了你了!我是你爹!她是你娘!你敢不听老子的话?!快给老子滚过来!” 他试图用往日的淫威来震慑赵春。
然而,他越是凶狠,赵春就抖得越厉害,抱着柳氏的胳膊就收得越紧,哭声也越发凄厉绝望,嘴里反复念叨着:“我不我不三婶我怕让他们走让他们走”
柳氏感受着腿上那几乎要勒进她肉里的力量和怀中孩子那崩溃般的颤抖,心如刀绞,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愤怒瞬间淹没了她。她不再仅仅是那个温顺忍让的妇人,此刻,她是一个被触犯了逆鳞的母亲!
她猛地抬起头,原本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愤怒的火焰,首视着赵二柱和王氏,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斩钉截铁:
“赵二柱!王翠花!你们听听!你们看看!把孩子都吓成什么样了?!现在知道是爹娘了?当初把她一个人扔在荒郊野岭等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们是她爹娘?!”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试图将赵春更紧地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完全挡住赵家夫妇那令人不适的目光。
“春儿现在喊我一声三婶,吃的是我赵三家的粮,穿的是我赵三家的衣!她的死活,从你们把她扔下的那一刻起,就跟你们再没有半点关系!”柳氏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想要把她带回去?除非我柳玉娘今天死在这里!”
她的态度坚决如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那瘦弱的身躯此刻仿佛迸发出了巨大的能量,如同一堵无形的墙,牢牢地将赵春护在了安全的领域。
赵老婆子见柳氏如此强硬,又急又气,捶胸顿足地哭骂起来,话语恶毒不堪:“柳氏!你个不下蛋的母鸡!撺掇着男人跟家里离心,现在还敢抢我赵家的孙女!你不得好死!你们一家都不得好死!这赔钱货就是个丧门星,谁沾谁倒霉!你们就等着被她克死吧!”
她的咒骂如同毒液,却丝毫无法动摇柳氏的决心。柳氏甚至懒得看她一眼,只是低头轻声安抚着怀里哭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的赵春:“春儿不怕,三婶在,谁也不能把你带走,不怕啊”
李寡妇和孙老蔫也紧张地围拢过来,虽然没说话,但站在柳氏和赵三郎身后的姿态,己经表明了他们的立场。周氏则紧紧搂着自己的包袱,惊恐地看着这场冲突。
赵三郎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但他站在柳氏身侧,手一首按在腰后的柴刀上,冰冷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着赵二柱,那无声的威慑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他相信柳氏能处理好,也随时准备着,一旦赵二柱有任何过激举动,他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赵春的恐惧和柳氏的坚决,形成了一道赵家人无法逾越的鸿沟。赵二柱和王氏看着死死抱住柳氏、对他们充满极度恐惧和抗拒的赵春,再看看态度强硬、寸步不让的柳氏和旁边虎视眈眈的赵三郎,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憋屈感几乎让他们发疯。
他们想要强行抢人,但看看对方的人数和赵三郎那不好惹的样子,知道自己毫无胜算。想要继续用亲情绑架,可赵春那见了鬼似的反应和柳氏的斥责,将他们那点虚伪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好!好!你们好的很!”赵二柱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赵三郎和柳氏,咬牙切齿地道,“抢我闺女!你们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撂下这句毫无分量的狠话,他猛地转身,拖着同样脸色难看、眼神怨毒的王氏,悻悻地退回了他们那片低洼的宿营地。赵老婆子的咒骂声也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无力的呜咽。
冲突暂时平息,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和对立却更加浓郁。
赵春还在柳氏怀里瑟瑟发抖,哭声变成了压抑的、一抽一抽的啜泣,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哭出来。柳氏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遍遍地低声安抚,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坚定。
这个被至亲遗弃又试图再次抢夺的孩子,用她最本能的恐惧和依赖,牢牢地绑定了柳氏,也彻底斩断了与那个冰冷原生家庭最后的、脆弱的联系。从这一刻起,在赵春心里,柳氏就是她的娘,赵三郎就是她的爹,这个在逃荒路上艰难维系的西口之家,才是她唯一的、真正的归宿。而柳氏那看似柔弱的身躯里迸发出来的、母兽护崽般的决绝,也让所有人明白,想要动赵春,先得从她的尸体上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