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这个曾经在逃离槐树村时如同远方灯塔般微弱闪烁的光点,在经历了流匪、疫病、饥饿、严寒以及人性最黑暗的冲击后,仿佛己被这漫漫长路和无边苦难彻底吞噬。前路依旧笼罩在浓雾之中,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到任何象征着生机与转折的迹象。
每一天,都像是在重复着昨天的绝望。推着沉重的板车,在冰冷刺骨的寒风中艰难跋涉,脚下是仿佛永远也走不完的、尘土飞扬或泥泞不堪的道路。目光所及,是更多倒毙路旁的尸骸,是更多麻木或疯狂的面孔,是更加荒凉、似乎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土地。
粮食袋己经彻底空了,只剩下一些沾在袋底的粉末和碎屑,被柳氏小心地收集起来,混在那些越来越难以下咽的、带着浓厚土腥气和苦涩味的野菜糊糊里。水囊也总是处于半空状态,每一次喝水都像是一场庄严而吝啬的仪式,每一滴水都要在嘴里含到温热才舍得咽下。
小石头和赵春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小小的脸上只剩下那双因饥饿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面常常充满了茫然和恐惧。他们不再像刚开始时那样偶尔还会嬉闹,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跟在板车旁,或者蜷缩在柳氏怀里,节省着每一分力气。
柳氏的眉头从未舒展过,她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既要照顾两个孩子,又要协助寻找食物,还要分担赵三郎的压力。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对未来的深深忧虑,有时看着赵三郎的背影,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近乎绝望的依赖。
希望,似乎真的越来越渺茫了。
然而,赵三郎,这个躯壳里装着来自现代坚韧灵魂的男人,却从未允许自己真正倒下。身体的疲惫和饥饿感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的极限,但精神的壁垒却异常坚固。
支撑他的,是那份源自现代社会的、对概率和可能性的认知——只要还没死,就还有机会。统计学上,再小的概率,落在个体身上就是百分之百。他不能放弃那百分之二、甚至百分之一的可能性。
更重要的是,守护家人的信念,早己融入他的骨血。他看着柳氏强撑的坚强,看着小石头和赵春那依赖的眼神,他就知道自己不能垮。他是这个小小家庭的支柱,是他们在绝境中唯一的依靠。如果他先倒下了,那么柳氏和两个孩子他不敢想象。
“快了,再坚持坚持。”在一次歇息时,看着柳氏望着空荡荡的粮食袋默默垂泪,赵三郎坐到她身边,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观察过天上的云和风,南边或许真的有水汽。只要方向没错,总能走到有活路的地方。”
他说的并非完全是虚言。他确实在凭借自己有限的野外知识和观察,判断着方向。更重要的是,他必须给柳氏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哪怕这个理由听起来多么虚无缥缈。
柳氏抬起泪眼,看着丈夫虽然憔悴却依旧沉稳的脸庞,那眼神里的笃定像是一剂强心针,让她慌乱的心稍稍安定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擦去眼泪:“嗯,俺听当家的。”
赵三郎也会鼓励孩子们。他很少说空泛的大道理,而是用行动和简单的话语。
他会在找到一块相对干净的冰凌时,敲下来分给小石头和赵春,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含在嘴里,感受那一点点湿润,他会说:“看,老天爷也没完全绝了咱们的路。”
他会在夜晚守夜时,指着天上偶尔穿透乌云的寒星,对靠在他身边取暖的小石头低声道:“记住那颗最亮的星,它指着南方。跟着它走,就不会错。”
他会对默默帮忙干活的赵春点点头,说一句:“做得不错。”
这些细微的肯定和引导,如同在孩子们干涸的心田里滴入的甘露,让他们在无边的黑暗中,还能依稀看到一点点父亲(三叔)为他们指引的方向。
对于临时小队里的其他人,赵三郎也同样传递着这种坚韧。当李寡妇因为铁蛋发烧而焦急无助时,他会冷静地分析可能的原因(受凉还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并拿出最后一点备用草药(通常是效果最温和、最通用的),告诉她:“别慌,先试试这个,孩子生命力旺,能扛过去。”
当孙老蔫因为虚弱而步履蹒跚,几乎要掉队时,赵三郎会放慢板车的速度,甚至偶尔伸手扶他一把,虽然依旧沉默,但那行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支撑——我们还没放弃你。
他的沉稳,他的冷静,他那仿佛永远不会被击垮的意志,成了这个小群体在绝望海洋中唯一可以攀附的浮木。他或许无法变出粮食和水,但他能提供一种更宝贵的东西——坚持下去的信念。
漫漫长路,希望渺茫。身体在不断地发出警告,理智也在反复拷问着前行的意义。但赵三郎靠着那份超越时代的坚韧和守护家人的核心信念,硬生生地将自己,也将依靠着他的家人和同伴,从绝望的深渊边缘一次次拉回。
他告诉自己,也用实际行动告诉每一个看着他的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脚步还在向前,就还没有输。希望或许遥不可及,但信念,可以自己点燃。在这条似乎通往地狱的路上,他们燃烧着生命最后的热量,不是为了看见希望,而是因为,行走本身,就是对抗绝望的唯一方式。每一次艰难的呼吸,每一次沉重的迈步,都是对命运无声而倔强的宣言:我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