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收留赵春,并非一句轻飘飘的承诺,而是立刻转化为沉甸甸的行动和更加精打细算的生存压力。
赵春的状态极其糟糕。长期的饥饿、惊吓,加上被至亲遗弃的巨大打击,让她不仅身体虚弱到了极点,精神也濒临崩溃。她像一只受惊的雏鸟,除了紧紧抓着柳氏的衣角,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恐惧,连赵三郎稍微靠近些,她都会下意识地瑟缩。
赵三郎知道,当务之急是先把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他不再犹豫,从板车上取下那个愈发干瘪的水囊,又从那见底的干粮袋里,摸索出最后一块相对完整、也是他们计划中明日口粮的杂粮饼。
“先喂她喝点水,慢点喝。”赵三郎将水囊递给柳氏,声音低沉。他自己则蹲在一旁,用柴刀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硬邦邦的饼子敲成细碎的小块,放在一片干净的树叶上。
柳氏接过水囊,眼眶又红了。她知道这水和饼子意味着什么。但她没有迟疑,轻轻扶起虚弱的赵春,将水囊口凑到她干裂的唇边,柔声哄着:“春儿,乖,喝点水,慢点,别呛着”
清冽的(虽然是煮过的河水)水流浸润了赵春如同着火般的喉咙,她本能地贪婪吮吸起来,却被呛得一阵咳嗽。柳氏连忙拍着她的背,一点点地喂。喝了几口水,赵春的精神似乎稍微好了一点点,但眼神依旧茫然无助。
柳氏又拿起赵三郎敲碎的饼子碎屑,一点点喂进她嘴里。赵春几乎是狼吞虎咽,噎得首翻白眼,柳氏又赶紧喂水。看着她这副惨状,柳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滴在赵春枯黄的头发上。
“以后,你就跟着三叔三婶。”柳氏一边喂她,一边用最温柔的声音说道,“只要有我们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别怕,啊?”
赵春抬起泪眼,看着柳氏温柔而悲伤的脸庞,感受着她轻拍自己后背的温暖手掌,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亲生母亲王氏身上感受过的、纯粹的关爱。她瘪了瘪嘴,想哭,却又强忍住,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小手更紧地抓住了柳氏的衣襟,仿佛那是她全部的世界。
赵三郎在一旁默默看着,没有说话。他将剩下的饼子碎屑分成三份极小的,一份递给柳氏,一份留给眼巴巴看着的小石头,自己拿起最小的一份,就着冷水,默默咀嚼起来。今晚,他们一家西口,算是都吃了点东西,但距离饱腹,还差得远。
夜里,寒风凛冽。赵三郎将板车上原本给小石头垫着的、那床最厚实的破褥子铺开,让柳氏带着赵春和小石头一起挤在上面,用身体为他们挡住风口。他自己则裹紧那件破棉袄,抱着柴刀,靠坐在板车旁守夜。
赵春起初在睡梦中也不安稳,时不时惊厥,低声啜泣。柳氏便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像安抚小石头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模糊的乡间小调。渐渐地,在柳氏温暖的怀抱和充满安全感的气息中,赵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沉沉睡去,呼吸也变得均匀了些。
接下来的几天,柳氏几乎将所有的细心和耐心都倾注在了赵春身上。她每天都会省下自己那本就少得可怜的口粮,多分一点给赵春,看着她一点点吃下去。她会用珍贵的清水,小心地替赵春擦拭脸和手,尽量保持清洁,避免生疮。她会牵着赵春的手,教她辨认那些可以果腹的野菜,告诉她哪种能吃,哪种有毒。
“春儿你看,这种马齿苋,叶子肥厚,掐断有汁,记住了吗?”
“嗯,三婶,记住了。”
“还有这个,灰灰菜,背面有白粉,要焯水才能吃。”
“知道了,三婶。”
赵春学得很认真,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成为累赘。她努力地迈动虚弱的小腿,跟着柳氏在路边、土坡上寻找一切可以吃的东西。每当有所发现,她都会第一时间举给柳氏看,得到柳氏一个赞许的眼神和温柔的抚摸,她那双原本死寂的大眼睛里,便会重新闪烁起一点点微弱的光亮。
小石头起初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姐姐有些好奇,也有些被分走母亲关注的委屈。但柳氏耐心地告诉他,春儿姐姐没有爹娘要了,很可怜,我们要照顾她。小石头看着赵春瘦弱的样子,也学着母亲的样子,把自己找到的特别小的野浆果分给她。两个孩子之间,渐渐也生出了一些相依为命的亲情。
赵三郎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他用实际行动表明了他的态度。他会在分配食物时,将赵春也算作一份,尽管每份都少得可怜。他会在设置陷阱或寻找食物时,偶尔也指点赵春一二。他沉稳可靠的身影,如同坚实的壁垒,让赵春在恐惧之余,也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赵春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新的“家”与原来的那个有多么不同。这里没有无休止的咒骂和嫌弃,没有因为她是女孩就克扣她的食物,没有将她视为可以随时丢弃的累赘。三叔虽然严厉,但从不会无故打骂她;三婶温柔得像春天的雨水,滋润着她干涸的心田;连小石头弟弟,也会把找到的好东西和她分享。
这是一种久违的,甚至可以说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真正体验到的——温暖。
她越来越依赖柳氏,几乎成了柳氏身后一个小小的影子。柳氏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睡觉时也要紧紧挨着柳氏。她开始怯生生地、但发自内心地喊“三婶”,那声音里充满了孺慕和依恋。
柳氏也将她视如己出。看着赵春脸上渐渐有了点活气,眼神不再那么惊恐,她感到由衷的欣慰。她常常会一边整理着寥寥无几的行李,一边对赵三郎轻声说:“当家的,你看春儿,今天好像比昨天精神点了。”“春儿今天认识了好几种野菜呢。”
赵三郎通常只是点点头,但目光扫过依偎在柳氏身边、虽然依旧瘦弱但眼神不再一片死寂的赵春时,那紧蹙的眉头也会微微舒展一丝。
救活赵春,不仅仅是给了她一口饭吃,更是给了这个被世界残忍抛弃的孩子,一个重新感受爱与温暖的机会。在这条遍布死亡与绝望的逃荒路上,这个由苦难凝聚而成的西口之家,正以一种异常坚韧的方式,相互扶持着,在黑暗中摸索那一点极其微弱的生机。赵春,这个意外加入的成员,不再是负担,而是成为了这个脆弱家庭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让柳氏那饱经苦难的心,因为这份无私的付出,而变得更加柔软和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