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了。
赵三郎推着板车,沿着那条人迹罕至的偏西小路,己经跋涉了整整三天。脚下的土地从熟悉变得陌生,周遭的景色也从槐树村附近那大片大片龟裂的、令人心痛的焦黄,逐渐过渡到同样贫瘠、却带着不同风貌的丘陵与荒原。
他们刻意避开了官道和可能的大股人流,昼伏夜出,谨慎得如同在敌境穿行的斥候。渴了,就抿一口皮囊里严格控制份额的清水;饿了,就啃几口柳氏烙制的、能硌掉牙的杂粮干饼;累了,便寻一处隐蔽的背风处,挤在板车旁和衣而卧,由赵三郎轮流守夜。
这一日清晨,在经过一夜的艰难跋涉后,他们终于攀上了一道较为平缓的山梁。赵三郎停下脚步,将板车稳住,示意柳氏稍作休息。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驱散着夜的最后一丝寒意。站在这个相对的高点,视野豁然开朗。身后,是他们刚刚走过的、起伏不平的荒丘野岭,被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着,看不真切。而更远处,在那片广袤大地的边缘,依稀可以辨认出槐树村所在的那片盆地的模糊轮廓。
那里,曾经是他的“根”,是这具身体原主出生、成长、挣扎、沉沦,最终又在他手中获得短暂新生的地方。
一股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如同山间骤然升腾的浓雾,瞬间将赵三郎的心口填满,沉甸甸的,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离愁, 终究是有的。那不是对赵老汉、赵老婆子或者赵大、赵二那些所谓的“亲人”的眷恋,那些人在他心里,早己与路人无异,甚至比路人更加可憎。这份愁绪,是对那片土地的,是对那间虽然破败、却曾为他们一家三口遮风挡雨、见证了他们从绝望中挣扎出一线生机的破屋的,是对屋后那片倾注了柳氏无数汗水、曾顽强地在旱魃肆虐下保住一抹绿色的菜地的,是对那条他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曾带来希望之水的简易水渠的
那里,埋葬着原主浑噩悲惨的前半生,也镌刻着他赵三郎(现代灵魂)穿越而来后,所有的挣扎、奋斗、隐忍与第一次成功的喜悦。那五两七钱银子的“第一桶金”,那沉甸甸的陶罐,柳氏摩挲陶罐时眼底闪烁的光芒,小石头捧着鸡蛋时开心的笑容无数个深夜在油灯下的规划,无数次在山林中的寻觅,与胡老三谨慎的交易,改良农具成功时的欣慰,击退赵二柱破坏时的冷厉,拒绝赵家道德绑架时的决绝所有鲜活的记忆,无论甘苦,此刻都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最终定格在那片被烈日和蝗虫彻底摧毁、再无半点生机的焦土上。
故土,己成绝地。留下,唯有死路一条。
这个认知,像冰冷的楔子,将他心中那丝因离别而生的柔软愁绪,狠狠钉住。
随即,一种更为强烈的情绪翻涌上来——对新生,对未来的渴望。
离开,不是败逃,而是突围!是向着可能存在的生机,主动发起的冲击!
他低头,看了看身旁。柳氏正用一块干净的湿布,小心地给还在板车上熟睡的小石头擦拭额角的薄汗。她的侧脸在晨曦中显得有些憔悴,但眼神却异常专注和坚定。自逃荒以来,她没有抱怨过一句路途艰辛,没有流露过一丝后悔离乡的情绪,只是默默地跟着他,照顾着孩子,分担着行李。她的坚韧,如同荒野中悄然生长的韧草,给予他莫大的支持和慰藉。
他又看了看板车上那些捆扎整齐的行李。那里有他们赖以生存的粮食、清水、药品,有他亲手改造的、虽然简陋却结实的板车,有他磨得锋利的柴刀和藏在各处的几件防身家伙。这些,是他们敢于踏上这条未知旅途的全部底气。
比起那些仓促上路、缺粮少药、内部纷争不断的村民,比起那推着破车、互相埋怨、前景黯淡的赵家,他们无疑准备得更加充分,目标也更加明确。
前路漫漫,吉凶未卜。
这一点,赵三郎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向西的小路能通向哪里?南边是否真的风调雨顺?路上会遇到怎样的艰难险阻?盗匪、疾病、关卡、更可怕的灾荒无数的未知如同隐藏在前方浓雾中的巨兽,随时可能扑出来将他们吞噬。
但他心中没有恐惧。或者说,那点对未知的恐惧,早己被更强大的求生意志和对家人的责任所压倒。他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穿越而来,从地狱般的开局挣扎到如今,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行走。眼前的逃荒,不过是另一场规模更大、环境更恶劣的生存挑战罢了。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如同经过淬火的精钢。离愁被压下,对过去的些许缅怀,转化为了必须向前、不能回头的决绝。新生的渴望,如同在心底燃烧的野火,驱散着迷茫与不安。
他深吸了一口清晨清冷的空气,胸腔中那股郁结的复杂心绪,似乎随着这口气缓缓吐出。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柳氏的肩膀。
柳氏抬起头,看向他。她看到了丈夫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一丝深沉,但更多的,是一种她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沉稳与力量。
“看那边,”赵三郎指向槐树村的方向,声音平静,“以后,大概再也回不去了。”
柳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圈微微泛红,却努力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嗯。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块儿,去哪儿都成。”
赵三郎收回目光,不再回首。他调整了一下板车的肩带,目光投向前方那崎岖蜿蜒、消失在晨雾与山峦深处的小路。
“走吧。”他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斩断过去、义无反顾的力量,“路还长。”
他推动板车,车轮再次发出吱呀的声响,碾过带着露水的杂草,坚定不移地向着西方,向着那吉凶未卜、却蕴含着唯一生机的未来,缓缓前行。
故土在身后渐渐模糊,终成记忆中的一个缩影。而前路,山高水长,等待着他们用双脚去丈量,用血汗与智慧去开辟。百感交集的回望之后,是更加坚定的前行。活下去,带着妻子和孩子,在这个残酷的世道里,活下去!这就是他,赵三郎,此刻心中唯一、也是最强烈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