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批村民那混乱而绝望的人流如同退潮般,带着漫天的尘土和哭声逐渐远去,槐树村陷入了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留下的,只有空荡荡的屋舍、被遗弃的杂物,以及少数几个蜷缩在废墟中等死的老人。
这份死寂,反而加剧了尚未离开者的恐慌。
老赵家的院子里,此刻正上演着一场仓促、混乱且充满怨气的最后准备。
赵老汉裹着那件油光发亮的破棉袄,坐在门槛上,发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每一声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苍老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眼神涣散地望着院子里忙碌(如果那能被称为忙碌的话)的儿孙,嘴里喃喃着谁也听不清的咒骂或悔恨。
赵老婆子像只没头的苍蝇,在几间破屋里窜进窜出,声音尖厉地指挥着,更多的是在发泄她的恐慌和不满:“快!把那床破被子带上!冬天能冻死人!老大!你死人啊!看看那车轱辘,都快掉了!老二家的!死哪儿去了?还不赶紧把灶房那半袋杂粮面搬出来!磨蹭什么?都想死在这儿吗?!”
赵老大满头大汗,正手忙脚乱地试图固定一辆比赵三郎那辆还要简陋破旧的板车。这板车不知是从哪个废弃院子里找来的,车板腐朽,一个轮子己经有些歪斜,他用捡来的麻绳勉强捆绑着,看起来岌岌可危。听到母亲的斥骂,他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娘!这车就这样了!能推着走就不错了!”
赵二柱则一脸戾气,将几件破衣服和一个黑乎乎的铁锅扔到板车上,发出哐当的响声。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都是那个杀千刀的赵三!要不是他见死不救,咱们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带着这点东西逃荒,跟送死有什么区别!”他的目光凶狠地扫过院子,仿佛赵三郎就躲在某个角落。
王氏(赵二柱媳妇)脸色蜡黄,一边收拾着几个豁口的碗,一边低声嘟囔抱怨:“早知道当初就该多逼那白眼狼拿出点粮食来现在可好,就这么点嚼谷,够吃几天?”她说着,狠狠瞪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赵春,“都是些赔钱货,光会吃不会挣!”
赵春紧紧牵着弟弟狗蛋的手,低着头,小身子微微发抖,不敢吭声。她怀里,紧紧捂着昨夜柳氏给的那块硬邦邦的干粮,这是她唯一的、冰冷的依靠。
他们的“粮食”,确实少得可怜。只有小半袋掺了沙石的陈年粗麦,一小瓦罐大概是王氏偷偷藏下的、己经有些变味的咸菜疙瘩,以及几个干瘪发硬的杂粮饼子。这点东西,对于赵家上下七八口人来说,恐怕连五天都支撑不到。
仓促的收拾更像是一场破坏。有用的东西和没用的东西胡乱堆在一起,反而增加了负担。赵老婆子舍不得这个,放不下那个,最后板车上堆满了破铜烂铁和臃肿的包袱,看起来摇摇欲坠,真正能充饥的粮食却被压在了最下面。
“行了!别磨蹭了!再不走,好东西都让别人捡走了!”赵二柱不耐烦地吼道,他所谓的“好东西”,大概是指前面队伍可能遗弃的、或者那些无力前行者留下的些许物资。
一家人,就在这种互相埋怨、仓皇失措的气氛中,勉强收拾停当。赵老大和赵二柱费力地推起那辆超载且吱呀作响的破板车,赵老汉被赵老婆子和王氏一左一右搀扶着(或者说拖着),赵春牵着狗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最后面。
他们加入了逃荒队伍那稀稀拉拉的、绝望的末尾。
一上路,狼狈便暴露无遗。
那破板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艰难前行,每一下颠簸都让人担心它会瞬间散架。歪斜的车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需要赵老大和赵二柱使出吃奶的力气才能勉强控制方向。没走出一里地,两人己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推稳点!老二你没吃饭啊!”赵老大抱怨道。
“你行你来!这破车能推着走就不错了!早知道不如学别人用肩膀扛!”赵二柱反唇相讥。
“都少说两句!留着力气走路!”赵老婆子尖声打断他们,自己却因为搀扶赵老汉而累得腰酸背痛。
赵老汉几乎是被拖着走的,剧烈的咳嗽让他无法正常呼吸,脸色由潮红变得青紫,脚步虚浮,好几次差点栽倒在地。
“老头子!你撑住啊!可不能丢下我们啊!”赵老婆子带着哭腔喊道,不知道是担心赵老汉,还是担心失去这个虽然没用但名义上还是“一家之主”的依靠。
王氏则不停地抱怨着脚疼、口渴,眼神却像钩子一样,扫视着路边被遗弃的杂物,希望能找到点有用的东西,可惜一无所获。
赵春和狗蛋跟在最后,走得踉踉跄跄。狗蛋年纪小,没走多远就开始喊饿哭闹。王氏心烦意乱,回头骂道:“哭!哭!再哭就把你扔路上!”赵春吓得赶紧捂住弟弟的嘴,从怀里掰了一小点坚硬的干粮碎屑,偷偷塞进他嘴里。
与他们周遭那些同样凄惶、但至少还有些明确目标(比如跟上前面的大队伍)或者相对团结的家庭相比,赵家这一行人,更像是一盘散沙。内部充满了抱怨、指责和相互拖累,缺乏有效的组织和彼此扶持。他们的狼狈,不仅仅在于物质的匮乏和工具的破旧,更在于精神的崩溃和亲情的淡漠。
赵二柱不时回头,用怨毒的目光望向槐树村的方向,嘴里低声咒骂着赵三郎。他似乎将所有的失败和眼前的困境,都归咎于那个早己与他们划清界限的弟弟身上,却从未反思过自身的懒惰、贪婪与狠毒。
这一家人,带着不足的粮食,破旧的车具,病弱的老人,幼小的孩童,以及满腹的互相怨怼,仓皇地融入了南逃的滚滚洪流。他们的前路,比其他家庭,似乎更加黯淡无光。每一次板车的颠簸,每一次赵老汉的咳嗽,每一次内部的争吵,都像是在为他们本就渺茫的生机,增添着沉重的砝码。狼狈不堪的出发,预示着一场更为艰难的苦难行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