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如同不断堆积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槐树村每一个人的心头。河水断流,井水枯竭,田地焦枯,赖以生存的根基正在被连根拔起。人们像是被困在干涸河床上的鱼,张着嘴,艰难地喘息,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甘霖,又或是最终的死亡。
然而,老天爷似乎觉得这样的折磨还不够。就在村民们以为境况己经坏到不能再坏的时候,一场新的、更加恐怖的灾难,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方式,从天而降。
那日午后,天色异常昏黄,并非来自云层,而是来自远方天际传来的一种低沉而密集的、仿佛无数张粗糙砂纸在同时摩擦的嗡嗡声。那声音起初细微,但迅速变得宏大,如同闷雷滚过天际,又像是地狱敞开了大门。
“什么声音?”有村民停下手中无意义的活计,茫然地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北方。
只见天际线上,出现了一片移动的、黄褐色的“乌云”。那片“乌云”速度极快,迅速蔓延开来,遮天蔽日,使得原本明亮的白昼瞬间黯淡下来,如同黄昏提前降临。
“是是蝗虫!蝗神来了!!”一个见识过老一辈人口中蝗灾场景的老者,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充满恐惧的尖叫。
这一声尖叫,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全村积压的所有恐慌!
那片黄褐色的“乌云”近了,更近了!那是由无数只挥舞着翅膀、体型硕大的蝗虫组成的死亡之潮!它们密密麻麻,相互碰撞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翅膜震动声和啃噬声,如同一股活的、毁灭一切的沙尘暴,向着槐树村席卷而来!
“快!快回家!关紧门窗!”有人声嘶力竭地大喊。
村民们如同炸窝的蚂蚁,哭喊着,惊叫着,丢下手中的一切,疯狂地往家里跑。鸡飞狗跳,孩童的哭声被淹没在那片恐怖的嗡嗡声中。
赵三郎正在屋前检查最后几件农具,闻声脸色骤变。他一把拉起正在门口张望的柳氏和小石头,疾步冲回屋内,“砰”地一声紧紧关上了那扇并不结实的木门,又飞快地用木棍抵住。
几乎就在他们关上门的同时,第一批蝗虫己经如同冰雹般噼里啪啦地撞击在门窗、墙壁和屋顶上!那声音密集得让人心慌意乱,仿佛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抓挠着这间小小的庇护所。
透过门板的缝隙和窗户上糊着的厚纸破洞,可以看到外面己然是昏天暗地。无数的蝗虫在空中飞舞,碰撞,然后落下。它们覆盖了屋顶,爬满了墙壁,挂满了光秃秃的树枝,将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片令人作呕的黄褐色。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这些饥饿的魔鬼,它们的目标是所有的植物!
它们如同饥饿的军团,开始啃食一切它们所能找到的、带有纤维质的东西。首先遭殃的是村里仅存的几棵大树那本就枯黄的叶子,几乎是眨眼之间,叶片便被啃食一空,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仿佛一瞬间被剥去了所有遮羞布。
紧接着,是村民房前屋后搭建的瓜架、豆架,上面残存的枯藤败叶被迅速清理。然后,是茅草屋顶!一些年久失修、茅草干燥的屋顶,成了蝗虫们疯狂啃噬的对象,草屑纷飞,眼看着屋顶就薄了一层!
然而,最让村民们心头滴血的,是那些田地——那些他们之前还抱着一丝渺茫希望,指望或许能有点收成、或者至少留下草根以待来年的田地。
蝗虫如同黄色的潮水,漫过了干裂的田埂,覆盖了每一寸焦枯的土地。它们疯狂地啃食着那些己经枯死、但尚且立着的庄稼秸秆,啃食着贴地生长的、最耐旱的杂草根茎,甚至啃食着翻露出来的、带着一点点湿气的草根!
“我的地啊!!”有胆大的村民透过门缝看到这一幕,发出了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哀嚎。
这声哀嚎道出了所有人心中的剧痛。蝗虫过境,寸草不留。它们不仅啃掉了现在,连地裡最后一点孕育未来的生机,也彻底掐灭了!这是真正的绝户之计!
赵三郎家屋后那片菜地,同样未能幸免。那几棵靠着深厚根基和赵三郎偶尔冒险去山泉处取回的一点滴水而勉强存活的萝卜、白菜,此刻被密密麻麻的蝗虫覆盖。它们啃食着己经干瘪发黄的菜帮,啃食着任何还带有一点绿色的部分。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当蝗虫群如同浪潮般向前推进后,留下的,只有被啃得七零八落、彻底失去最后一丝生命痕迹的残骸。
柳氏透过缝隙看到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那是他们一家辛苦劳作、对抗旱灾的最后一点成果,是他们在这个绝望季节里唯一的精神寄托,如今,就在眼前被这些可怕的虫子吞噬殆尽了。
小石头吓得紧紧抱住母亲的腿,小脸煞白,不敢再看。
整个槐树村,陷入了一种比之前井水干涸时更深沉、更彻底的绝望。如果说旱灾是缓慢的窒息,那么蝗灾就是最后的斩首。它粗暴地、彻底地,掐断了人们心中最后那一点名为“希望”的火星。
老赵家院子里,赵老婆子的哭骂声早己被蝗虫的嗡嗡声掩盖。赵老汉瘫坐在堂屋,目光呆滞地望着门外那地狱般的景象,手中的旱烟杆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赵老大抱着头蹲在墙角,身体不住地发抖。赵二柱则双目赤红,猛地抄起一根木棍就想冲出去,被赵老大死死抱住。
“出去送死吗?!那么多蝗虫!”赵老大的声音带着哭腔。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什么都没了?!跟它们拼了!”赵二柱状若疯狂。
“拼?拿什么拼?这是天灾!是天罚啊!”赵老汉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而绝望。
天灾,天罚。这个词在无数村民心中回荡。除了认命,似乎再无他路。
蝗虫群在槐树村肆虐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如同它们来时一样,浩浩荡荡地向南而去,继续它们毁灭的征程。
当那令人窒息的嗡嗡声逐渐远去,天空重新露出昏黄的光线,村民们才敢颤巍巍地打开家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真正意义上的不毛之地。
比之前更加彻底的不毛之地。
所有残存的植物痕迹,都被啃食一空。土地裸露着,除了龟裂的纹路,便是蝗虫留下的排泄物和零星僵死的虫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混合了尘土和虫体味道的腥气。
死寂。
一种连哭声都发不出来的死寂。
槐树村,连同它所有的生机和希望,在这场遮天蔽日的蝗虫过境后,被彻底埋葬了。雪上加霜,己不足以形容其惨状。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重若千钧的稻草。
赵三郎推开屋门,站在屋檐下,看着这片仿佛被烈火燎过、又被洪水冲刷过的死寂世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紧握的双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退路,己经被完全斩断。
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一个此前还只是模糊的念头,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如同淬火的钢铁,冰冷而坚硬。
必须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