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父子三人灰头土脸地站在篱笆外,那一片刺眼的绿色仿佛是对他们最无情的嘲讽。赵老汉被两个儿子搀扶着,老脸煞白,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赵三郎那句“一滴也不会给”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缓了好一会儿,赵老汉才顺过气来,却不是反思,而是被巨大的失望和惯有的蛮横冲昏了头脑。他猛地甩开两个儿子的手,踉跄一步,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赵三郎的鼻子上,声音尖厉而嘶哑,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控诉:
“赵三!你这个孽障!冷心冷肺的白眼狼!你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我是你爹!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的命都是我给的!现在你有点本事了,翅膀硬了,就敢不认爹娘,不顾兄弟死活了?!你那点水比一家人的命还金贵吗?!天打雷劈的不孝子!你会遭报应的!”
赵老大在一旁跟着唉声叹气,眼神躲闪,嘴上却附和着:“三弟,爹娘生养你一场不容易,你不能真这么绝情啊”
赵二柱更是双目赤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像是随时要扑上来:“赵三!你别给脸不要脸!赶紧把水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指责、谩骂和威胁,赵三郎脸上的最后一丝平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清晰可见的、充满讥诮的冷笑。
那冷笑,像腊月里的冰碴,瞬间冻住了赵老汉所有的咆哮。
“爹?”赵三郎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生养之恩?”
他往前走了一步,无视赵二柱那威胁的拳头,目光如冰冷的刀锋,首首剐向赵老汉:“分家之时,白纸黑字,断亲绝义,说得清清楚楚,各自安好,互不打扰。那时候,你怎么不想想你是我爹?我拖着一条断腿,带着快饿死的婆娘孩子被赶出家门,住进这破屋,连口糙米都要靠人接济时,你怎么不想想你生养我一场?我赵三郎饿得啃树皮挖草根,差点死在那个冬天的时候,你们谁来看过一眼?谁问过一句死活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寂静的院子里,也砸在周围偶尔竖着耳朵听动静的邻居心上。
赵老汉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音。
赵三郎的目光却没有丝毫停顿,猛地转向了站在一旁、脸色己然大变的赵二柱,那目光中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还有你,我的好二哥。”赵三郎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森寒,“你跟我要水?要我不绝情?你怎么有脸开这个口?!”
他猛地抬手指向自己的伤腿,字字诛心,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你忘了我的腿是怎么断的了吗?!需要我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再给你、给‘爹’,好好回忆回忆吗?!”
“当初要不是你为了抢那点所谓的‘家产’,怕我分薄了你的好处,故意在我扛木头下山时从背后推我那一把!我会从坡上滚下去,被木头砸断这条腿?!我会差点死在山上?!”
“事后你们是怎么做的?怕花钱,怕摊上事,一口咬定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把我扔在炕上自生自灭!要不是柳氏跪着求来一点草药,我早就烂死在那张破炕上了!”
“这条腿差点要了我的命!也让我成了你们眼中的废人、累赘!最后像扔垃圾一样被分出来!现在,你们哪来的脸,站在我用这条瘸腿挖出的水渠面前,跟我谈亲情?跟我要水救你们的口粮?!”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赵家父子最虚伪、最不堪的痛处!
赵二柱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眼神惊恐万状,仿佛见到了鬼魅!他以为这件事早就被遗忘,被埋藏,赵三郎这个怂包根本不敢再提!他怎么会他怎么敢?!
赵老汉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这件事,是他心底最深的一根刺,是他对赵三郎永远无法弥补的亏欠,也是他极力想要掩盖的家丑!如今被赵三郎毫不留情地当面撕开,血淋淋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吹过的声音都听得见。躲在自家院里偷听的邻居们,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旧闻震得目瞪口呆!
赵三郎看着他们惨白的脸色,看着他们无处遁形的惊恐和羞耻,心中的冰冷更甚。他缓缓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最终审判般的决绝:
“水,是我用这条你们弄断的腿,拼死找来的,挖渠引来的。它只够浇活我女人孩子活命的菜。”
“你们的地,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现在,滚出我的地方。别再让我说第二次。”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和威胁。
赵老汉再也支撑不住,“呃”地一声,一口痰堵在喉咙里,眼睛翻白,首挺挺地向后倒去。
“爹!爹!”赵老大和赵二柱惊慌失措地扶住昏死过去的赵老汉,手忙脚乱,颜面尽失,再也顾不上争水,只剩下无尽的难堪和恐惧。他们搀扶着赵老汉,如同丧家之犬,在一片死寂和各方复杂的目光中,仓皇狼狈地逃离了村尾。
篱笆院内,赵三郎挺拔地站着,面色冷硬。柳氏站在他身后,悄悄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微微颤抖的拳头。
旧日的疮疤被彻底撕开,脓血流尽。自此,恩断义绝,再无转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