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三郎那几件造型奇特却效率惊人的新农具,如同在槐树村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几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持续扩散。村民们的态度,从最初的好奇、观望、啧啧称奇,渐渐转变为一种复杂的羡慕和跃跃欲试。
尤其是在亲眼见证了赵三郎家菜地那与众不同的长势和整齐度后,这种渴望变得更加具体。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谁不想地里的活计轻松点,收成多点?
但真正敢拉下脸面上门开口的,却寥寥无几。一来,赵三郎过去名声不好,虽然近来有所改观,但众人心里总还存着几分疑虑和疏远。二来,农具对于农户来说,是极其重要的财产,等闲不会外借,更别说开口向一个关系不算亲近的人借这种“新奇”玩意儿,万一弄坏了,赔不起,也担不起责任。
然而,总有人被现实所迫,或者胆子稍大一些。
第一个鼓起勇气上门的,是住在村尾的孙老蔫。他是个老光棍,年纪大了,腰腿都不好,家里就靠着屋后一小块薄地过活。眼看着春播的最佳时机快要过去,他因为力气不济,地还没翻完,心里急得冒火。他之前生病时,赵三郎曾让柳氏送过一小把清热去火的草药,没要钱,老汉一首记着这份情,也觉得赵三郎不像传说中那么混账。
这一日晌午,孙老蔫搓着手,佝偻着腰,忐忑不安地蹭到了赵三郎的破篱笆外。赵三郎正巧在家修理捕兽夹。
“赵赵三兄弟”孙老蔫的声音干涩发紧,脸上堆着谦卑又尴尬的笑容。
赵三郎抬起头,有些意外:“孙老伯?您有事?”
孙老蔫咽了口唾沫,老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艰难地开口:“俺俺瞧见你那个新锄头真好使俺俺那块地,老骨头实在抡不动旧锄头了能不能能不能借俺使半天?就半天!俺保证小心着用,用完立马完好无损地送回来!”
他说完,紧张地看着赵三郎,生怕对方一口回绝或者甩脸色。
赵三郎愣了一下,看着老人那布满皱纹、写满恳求的脸,又看了看自己靠在墙边那把光亮的弧形锄。他瞬间就明白了老人的难处。
他几乎没有犹豫,放下手中的工具,站起身,拿起那把锄头,走到孙老蔫面前,爽快地道:“成啊,老伯您拿去用。地里的活儿不等人。”
孙老蔫简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连忙伸出双手去接,如同接过什么圣物:“哎!哎!多谢!多谢赵三兄弟!你放心!俺一定当心!绝不会给你弄坏了!”
赵三郎却并未立刻松手,而是看着孙老蔫的眼睛,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老伯,家伙什借您用,没问题。但这锄头刃口薄,您用的时候稍微注意点,别磕到石头硬物上。用完,您怎么拿去的,怎么还回来。成不?”
他不是小气,而是深知规矩的重要性。这锄头是他花了“巨资”打造的,更是他提高效率的关键。第一次外借,必须立好规矩,有借有还,且完好无损。否则,有了第一次弄坏不赔或者拖延不还,日后就麻烦了。
孙老蔫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连连点头,赌咒发誓:“一定一定!俺晓得轻重!要是弄坏了,俺砸锅卖铁也赔给你!”
赵三郎这才松开手,笑了笑:“您言重了。快去忙吧,趁着日头好。”
孙老蔫千恩万谢,扛着那把轻巧的锄头,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些,急匆匆地往自家地里赶。
这一幕,被附近几个村民远远看在眼里,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孙老蔫真去借了?”
“赵三居然真借了?”
“还叮嘱要完好还回去倒是懂规矩”
下午,太阳还没落山,孙老蔫就扛着锄头回来了。那锄头被他擦得干干净净,刃口丝毫未损,甚至比借出去时还要亮堂些,显然是老汉用心擦拭过。
“赵三兄弟!锄头还你!太好使了!俺那点地,半天就刨完了!真是省了老劲了!”孙老蔫脸上洋溢着劳动后的满足和感激,将锄头郑重地交还给赵三郎。
赵三郎检查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好用就行。以后您要是还用得着,再来借。”
“哎!好!好!”孙老蔫笑着,又从怀里掏出两个还带着体温的鸡蛋,硬塞给赵三郎,“自家鸡下的,别嫌弃,给石头补补身子。”
赵三郎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这算不上报酬,更像是一种淳朴的谢意和关系的润滑。
有了孙老蔫这个成功的先例,并且看到赵三郎并非难以说话之人,反而很讲规矩,渐渐地,开始有更多关系稍近、或者确实遇到难处的村民,鼓起勇气上门求借。
有的是家里壮劳力临时病了,赶不及农时;有的是地多,想试试新工具省点力气;有的则是纯粹好奇,想亲身感受一下。
赵三郎来者不拒。只要是平日里为人还算老实、没有过节的人家来借,他都爽快答应。
但他始终坚持同一个原则: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完好归还,下回照借。但凡有损坏,必须照价赔偿。
他会在出借时仔细说明工具的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归还时也会认真检查。有一次,一个毛头小伙不小心将耧足尖磕弯了一点,赵三郎发现后,虽然对方连连道歉,他还是坚持让对方付了几文钱的修理费,并明确告知,下次再借,需等工具修好且观察一段时间。
这看似不近人情的做法,反而赢得了村民的尊重。大家觉得他做事有章法,讲道理,不是胡乱好心,也不是斤斤计较。借他工具的人,用起来都格外爱惜。
通过这小小的“农具出借”,赵三郎不仅帮助了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村民,改善了邻里关系,更重要的是,他悄然在村里树立起一种“诚信”、“有规矩”的形象。
人们开始意识到,这个赵三郎,不仅有点本事,做事还靠谱。和他打交道,只要守规矩,就能得到实惠和方便。
一种基于互利和信任的、新的联系,正在这看似不起眼的农具借还中,悄然建立并巩固。赵三郎的家,不再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窝”,渐渐变成了一个可以有限度求助、并进行公平往来的地方。
这为他日后可能开展的其他事情,奠定了宝贵的信誉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