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三郎提纯分装售卖的细盐,如同在槐树村这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水中,投下了一颗味道绝佳且价格公道的“盐石”,其引发的涟漪,远比预想中扩散得更快、更远。
最初,只是那几个与柳氏相熟或受过赵三郎恩惠的妇人私下里偷偷购买。她们怀着试试看的心态,买回那一小包用树叶精心包裹的盐,用于家常饭菜之中。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当家的,你尝尝这汤,咋感觉格外鲜呢?”村西头的李婶端着饭碗,忍不住对老伴嘀咕。
“唔是有点不一样,没那么涩口了。”老汉咂摸着嘴,点头认可。
“是赵三郎家换来的盐,又细又白,还比王老五那儿便宜一文钱呢!”李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分享秘密的得意。
“哦?那个赵三?他还有这本事?”老汉惊讶地扬了扬眉毛,“看来真是浪子回头了”
类似的情景在好几户人家上演。高品质的食盐对饭菜口感的提升是显而易见的,尤其是对长期忍受劣质盐苦涩的村民来说,这种对比尤为强烈。而便宜一文钱的价格,对于精打细算、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农家而言,更是一个无法抗拒的诱惑。
秘密如同长了翅膀,在灶台边、井沿旁、田间地头的窃窃私语中飞快传播。
“哎,你听说了吗?赵三郎那儿有好盐”
“真的?比王老五的如何?”
“好太多了!雪白雪白的,跟细沙似的,一点苦味都没有!”
“还便宜?”
“便宜一文呢!就是量不多,得悄悄去问”
一开始,村民们还将信将疑。赵三郎过去的劣迹太深,让人本能地警惕。但耐不住实在好奇和那“便宜一文”的吸引力,陆续又有更多人家,趁着天色擦黑或者人少的时候,揣着几个铜板,惴惴不安地摸到村东头的破屋外。
接待他们的,通常是柳氏。经历了最初的恐惧和几次成功的交易后,柳氏的胆子也稍稍大了一些。她依旧话不多,脸上带着腼腆,但动作却越来越利索。
她不会花言巧语,只会在来人犹豫时,默默打开一小包盐,让对方亲眼看看那雪白的成色,甚至允许用手指沾一点尝尝。
“真是好盐”
“这这价钱真没骗人?”
柳氏便点点头,声音细细却肯定:“嗯,就这些,卖完就没了。
绝对的品质优势,加上实实在在的价格优惠,以及柳氏沉默却诚恳的态度,逐渐打消了村民们的疑虑。
交易变得频繁起来。赵三郎严格控制着“货源”,每次只从胡老三换来的粗盐中提纯一部分用于售卖,确保细盐始终处于一种“稀缺”状态,既避免了树大招风,也维持了村民们的购买热情。
他深知诚信的重要性。每次分装,他都用那把小木勺严格计量,只多不少。有时村民拿来以物易物,比如几个鸡蛋、一小把豆子,他估价的尺度也相当宽松,绝不斤斤计较。
一次,一个村民换盐时,多给了两文钱,赵三郎发现后,下次那人再来时,硬是又多给了他一小撮盐作为补偿。那村民惊讶不己,此事传开,赵三郎“诚信”的名声更响了。
“赵三这人看来是真不一样了。”
“东西好,价钱公道,还不占人便宜。”
“唉,早知道当初唉,都是老赵家造孽啊”
口碑,在这种一点一滴的细节中,悄然积累起来。
村民们发现,去赵三郎家换盐,不仅能得到实惠,还能得到一份尊重。没有盐贩子王老五那种爱买不买的傲慢和鄙夷,也没有缺斤短两的猫腻。这种体验,对于长期处于底层的农民来说,是极其珍贵和舒心的。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这支“换盐”的队伍。他们不再仅仅是为了盐本身,也开始顺便买一点赵三郎家的青菜(因为长得格外好),或者问一句有没有止痒的膏药(效果确实不错)。
破屋前,不再仅仅是萧条和破败,偶尔也会出现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进行着公平交易的村民身影。虽然大家依旧心照不宣地保持着低调,但一种新的、基于互利和信誉的联系,正在赵三郎家和部分村民之间悄然建立。
赵三郎并没有被这点小小的成功冲昏头脑。他依旧每天进山布置陷阱、打理菜地、炮制草药,将换盐获得的微薄利润再次投入再生产,购买急需的农具材料、储存过冬的粮食。
但他也敏锐地意识到,“信誉”这种无形资产的巨大价值。它比任何短期暴利都更加持久和稳固。
通过卖盐这件小事,他不仅赚取了急需的现金,改善了家庭生活,更重要的是,他正在一点点洗刷原身留下的污名,重新嵌入这个村庄的社会网络, 尽管 是以一种边缘却不可或缺的方式。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盐贩子王老五很快就察觉到了生意变得清淡,一些老主顾的眼神开始闪烁躲闪。他打听之下,自然知道了赵三郎这个“搅局者”。只是赵三郎行事谨慎,交易多在私下进行,且卖的盐明显来源不同(品质更好),王老五暂时抓不到什么把柄,只能阴沉着脸,将怨恨记在心里。
赵家那边,自然也听到了风声。王翠花气得牙痒痒,又在赵婆子面前添油加醋了一番,但鉴于上次的惨痛教训,暂时也只敢在背后咒骂,不敢再轻易上门挑衅。
赵三郎对潜在的危机心知肚明,但他并不畏惧。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柳氏和一个前来换盐的妇人低声交谈,那妇人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离开。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也洒在他的心上。
薄利,却能多销。
诚信,终赢口碑。
这条看似不起眼的小路,正引领着他们,一步步走出困境,走向一个更有希望的未来。而这一切,都建立在日复一日的诚实劳动和精准算计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