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那场堪称闹剧的兴师问罪,最终以赵三郎撂下狠话、赵家人狼狈溃逃而告终。但事件本身,却如同投入池塘的巨石,其激起的涟漪,在槐树村这个不算太大的地方,久久未能平息。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升起,本该是归家吃饭的宁静时分,但村头巷尾、田间地头,甚至家家户户的饭桌上,人们的话题却都离不开白天那惊人一幕。
最初的震惊过后,便是各种角度、各种立场的议论纷纷。
老槐树下,几个抽着旱烟的老汉吧嗒着嘴,眉头紧锁。
“唉,这赵三说话也太冲了。再怎么说,那也是他亲爹亲娘,咋能说‘滚’呢?孝道还是要讲的”一个须发皆白、观念守旧的老汉摇着头,语气里满是不赞同。
旁边另一个老汉却哼了一声,用烟杆敲了敲鞋底:“孝道?那也得看啥样的爹娘!老赵家那两口子咋对老三的,咱们谁没看见?当初分家逼得那么狠,十五两银子啊!那是要逼死人!现在看人有点活路了,就又上门欺辱人家媳妇,抢人家活命钱?这叫当爹娘干的事?”
“话是这么说可毕竟血脉相连”
“血脉?血脉就能往死里逼?你看赵三那媳妇,瘦得跟麻杆似的,带着个奶娃娃,容易吗?王翠花那泼妇,专挑软柿子捏,撞人打翻菜篮子,忒恶毒!赵三要不硬气点,他们一家三口早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河边洗衣归来的妇人们,聚在一起,声音就尖锐首接得多。
“活该!赵家就是活该!”一个性子爽利的妇人将洗衣盆往地上一放,叉着腰道,“王翠花平日就横着走,欺负这个挤兑那个,这回踢到铁板了吧?瞧她被赵三吓得那熊样!真解气!”
“就是!赵婆子也不是啥好东西!就会哭闹撒泼,占便宜没够!以前把老三媳妇当牲口使唤,现在看人家离了她过得好了,就眼红得不行!”
“不过赵三今天那样子是真吓人啊。”一个胆子稍小的妇人小声道,“眼睛红得跟要杀人似的”
“那不叫吓人!那叫有血性!”爽利妇人立刻反驳,“男人嘛,就该这样!护着自己的婆娘孩子!以前赵三混账,那是他没醒过神!现在人家知道疼媳妇护崽子了,有啥不好?难道像某些窝囊废,看着自己婆娘被欺负屁都不敢放一个?”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瞟了某个方向,引得几个妇人窃笑起来。
一些家中同样有婆媳矛盾、妯娌纠纷的妇人,更是感同身受。
“俺要是受了欺负,俺家那口子有赵三一半硬气,俺做梦都能笑醒!”
“可不是嘛!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图啥?不就图个遭难的时候有个依靠?赵三以前是不行,可现在,像个男人样!”
“赵家就是看不得人好!忒不是东西!”
当然,也有少数不同的声音,多是些与赵家关系尚可,或者极其看重“孝道”规矩的人。
“再咋说,也不能对着爹娘喊‘滚’啊这名声传出去,总是不好”
“就是,手段太激烈了,以后在村里怎么立足?”
但这类声音很快就被淹没了。
“立足?人家凭自己本事吃饭,不偷不抢,还得看谁脸色?”
“赵家自己都不要脸了,还指望别人给他们脸?”
更有那消息灵通、心思活络的,开始琢磨更深层的东西。
“你们发现没?赵三那菜地,是真邪门啊!咋就能长那么好?”
“还有他那陷阱,好像总能逮着东西”
“听说他捣鼓的什么药膏,也挺好使”
“难不成真像他说的,以前是混账,现在浪子回头,开了窍了?或者得了什么高人指点?”
舆论的风向,在悄然间发生着微妙的转变。
过去,人们提起赵三郎,是统一的鄙夷、不屑,甚至带着厌弃,认为他就是一滩无可救药的烂泥。
而现在,虽然“不孝”、“忤逆”的指责依然存在,但更多的,是对赵家行事不公的批判,对王翠花欺人太甚的厌恶,以及对赵三郎护妻行为的某种隐秘的赞赏甚至羡慕。
尤其是看到赵三郎在如此艰难的处境下,没有像众人预期的那样迅速垮掉,反而真的靠着双手,一点点撑起那个破败的家,甚至开始有了起色,这种“浪子回头”的励志色彩,更容易博得普通人的同情和认可。
人们开始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审视和些许好奇的目光,来看待那个住在村东头破屋里的跛脚年轻人。
他不再是纯粹的“赌鬼赵三”,而是变成了一个复杂的、充满争议的符号:他是忤逆不孝的儿子,却也是拼命护崽的狼;他欠着巨债,却似乎掌握了某种生存的智慧;他对抗家族,却又符合底层百姓心中“保护自家女人”的朴素英雄主义。
这种复杂的观感,让赵三郎在村里的处境变得微妙起来。明面上,或许不会有人立刻去亲近他、帮助他,但至少,那种纯粹的、一边倒的鄙夷和排斥,己经大大减少了。甚至有些人,开始隐隐期待,这个“不一样”的赵三郎,到底能走多远。
这些纷纷扰扰的议论,或多或少,也透过篱笆墙,传入了赵三郎和柳氏的耳中。
柳氏在听到那些替他们说话、指责赵家的言论时,会默默地低下头,手上干活的动作却轻柔了些许,心中那股冰冷的绝望,似乎又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流。
而赵三郎,对此只是淡淡一笑。
舆论从来都是锦上添花或落井下石, 很少 雪中送炭。他从未指望靠别人的议论过日子。
但无论如何,这微微转变的风向,至少意味着,他们一家在这槐树村,终于不再是人人喊打、彻底孤立的存在。
这便够了。
剩下的路,终究要靠自己的拳头和汗水,一步一步,踏实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