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一行人,如同被霜打过的茄子,在村民各式各样、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议论声中,灰头土脸、脚步仓促地逃回了那扇如今显得格外憋闷的院门。
“哐当!”
赵老汉一进院子,积压的怒火和羞愤终于爆发,将手里那根用来壮声势的粗木棍狠狠摔在地上,仿佛这样才能砸碎那令人窒息的难堪。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最后一屁股瘫坐在门槛上,抱着头,连骂人的力气都耗尽了,只剩下被当众剥光脸皮后的茫然和颓丧。
短暂的死寂之后,便是压抑到极致的情绪总爆发,而矛头,首先指向了内部。
“哎哟俺的娘啊!没法活了啊!”王翠花第一个拍着大腿哭嚎起来,这次不再是装的,而是带着真实的委屈、后怕和巨大的羞辱。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涕泪横流,“你们都看见了啊!赵三那杀千刀的!他敢推俺啊!他把俺推倒在地啊!俺这胸口现在还疼呢!他还要杀了俺!你们老赵家就出了这么个畜生啊!俺嫁到你们老赵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就落得这个下场啊!”
她一边哭,一边用怨毒的眼神剜向蹲在角落、试图降低存在感的赵二柱和李秀莲:“还有你们!老二!老二家的!你们还是不是个人!看着自家大嫂被那孽障欺负,你们屁都不敢放一个!就眼睁睁看着啊!合着就俺是外人,活该被欺负是吧?!”
赵二柱本就又怕又气,被王翠花这么一指名道姓地骂,脸上顿时挂不住了,猛地抬起头,脸红脖子粗地反驳道:“大嫂!你冲俺们嚷啥?!有本事你刚才咋不冲老三嚷去?!你没看他那副要杀人的样子?!俺俺上去能顶啥用?白白挨打吗?!再说了,当初要不是你”他话到嘴边,想起王翠花平日里的泼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憋得满脸通红。
李秀莲见火烧到自己身上,吓得一哆嗦,连忙怯生生地辩解,声音细弱却带着委屈:“大嫂你你别这么说俺们俺们也吓坏了老三他他像变了个人似的”
“吓坏了?我看你们是巴不得看热闹!”王翠花立刻调转枪口,对着李秀莲骂道,“瞧你们那点出息!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老大不在家,你们就指望不上!一窝子怂包软蛋!”
“够了!”
赵婆子猛地一声尖叫,打断了这混乱的争吵。她自己的老脸今天算是丢尽了,心口堵得发慌,看谁都不顺眼。她不敢再去想赵三郎那冰冷的眼神,只好将一腔邪火全撒在眼前这些“不中用”的儿女身上。她先是指着赵二柱夫妇,唾沫星子横飞:
“你们还有脸吵!一个两个都是没用的东西!要是你们有点出息,能镇得住场子,那孽障敢这么嚣张?!俺看你们就是存心的!巴不得看爹娘和老大家的笑话!”
骂完二房,她又把矛头指向了瘫坐在地上的王翠花,语气虽然没那么冲,但埋怨之意明显:“还有你!翠花!你也是!没事去招惹那混账东西干嘛?不知道他现在是条疯狗吗?这下好了,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王翠花被婆婆埋怨,更是委屈炸了,声音拔得更高:“娘!您这说的啥话?俺还不是为了咱老赵家的脸面!您和爹被他顶撞成那样,俺这当儿媳的能看着不管?谁知道那杀千刀的现在六亲不认啊!”
一首沉默的赵老汉听着这窝里斗的吵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首跳,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厌烦涌上心头。他看着眼前这吵作一团、互相攻讦的家人:老大不在家,老大家的泼辣挑事,老二懦弱无能,老二家的胆小怕事一个个,眼里都只有自己的那点小算盘,出了事就知道互相埋怨!
再看看那个被他们联手逼出去的老三虽然混账过,可如今那份狠劲,那份决绝,那份护着自家婆娘孩子的担当
赵老汉心里第一次涌起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是后悔?是嫉妒?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但他知道,这个家,从里到外,人心早就散了!
“吵!吵!吵!就知道吵!”赵老汉猛地一拍大腿,暴喝一声,声音沙哑而疲惫,“还嫌不够丢人吗?!脸都让外人踩在地上碾了!自家人还在窝里斗!有啥用?!有啥用?!”
他连声质问,却无人能答。
院子里的争吵暂时歇了,但那种互相怨恨、猜忌、推诿的冰冷气氛,却比任何吵闹都更加令人窒息。
王翠花不再哭嚎,只是坐在地上,用怨毒的眼神轮流瞪着每一个人。
赵二柱和李秀莲缩在一边,脸色难看,心中各自打着小算盘,只想赶紧躲回自己屋里。
赵婆子唉声叹气,一会儿骂赵三郎没良心,一会儿又埋怨儿子儿媳都不顶用。
赵老汉则彻底沉默了,佝偻着背,望着门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原本是想一致对外,去打压那个“不孝”的儿子,挽回颜面。却没想到,外部的压力非但没能让他们团结,反而像一面照妖镜,彻底暴露了这个家庭内部早己千疮百孔、自私冷漠的真相。
经此一闹,赵家人算是彻底明白了,那个住在破屋里的赵三郎,早己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拿捏的对象。硬的不行,软的不吃,撒泼没用,讲理更讲不过。
再去招惹,只能是自取其辱。
但那股因嫉妒而生的不甘和怨恨,却不会因此而消失,只会像暗疮脓包,在压抑和猜忌中,继续滋生、发酵,等待着下一个可能爆发的时机。
赵家老宅,自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冰冷的“平静”之中。但这平静之下,涌动着的是更加复杂的暗流和随时可能再次燃起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