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村就那么大,东头放个屁,西头都能听见响儿。赵三郎家那点“不同寻常”的变化,终究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伴随着春风,悄无声息地吹进了赵家老宅的院墙。
起初只是一些零碎的传闻。
去河边洗衣的妇人回来,会啧啧称奇地念叨两句:“哎,你们是没看见,赵三屋后那菜地,绿得晃眼!那莴苣长得,比俺家炕头还高!” 去集市赶集的人,偶尔会提一嘴:“奇了怪了,今儿个看见赵三媳妇摆摊,那青菜水灵得哟,一会儿就卖光了!还拎着只肥兔子,像是刚逮的。” 就连孩子们玩耍时,也会童言无忌地嚷嚷:“石头穿新棉袄啦!厚厚的,蓝色的!”
这些只言片语,起初并未在赵家掀起太大波澜。赵老汉和赵婆子只当是旁人夸大其词,或者就是赵三走了狗屎运,撞上一两回好事情。一个被扫地出门、还欠着阎王债的废人,能翻起什么浪花?
然而,当类似的传闻越来越多,越来越具体,甚至有人亲眼看到柳氏在集市上不仅卖菜,还卖品相不错的山货和皮毛,换回沉甸甸的铜钱时,赵家院子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最先炸毛的是王翠花。
晚饭桌上,她“啪”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吊梢眼里全是酸溜溜的火气,声音尖得能掀翻屋顶:“哎哟喂!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这起早贪黑、土里刨食的,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大子儿!人家倒好,又是新棉袄又是吃肉的,小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地主老爷呢!”
她阴阳怪气地说着,眼睛却斜睨着赵老汉和赵婆子:“爹,娘,你们当初可是说好了,他净身出户,债务自理,跟咱老赵家再没半点关系!这话可还作数吧?别到时候人家发达了,舔着脸凑上来;落魄了,咱就得跟着擦屁股!”
赵老汉闷头扒拉着碗里的糊糊,脸色黑沉,哼了一声,没接话。
赵婆子心里也正不是滋味,被王翠花这么一嚷嚷,更是烦乱,嘟囔道:“瞎嚷嚷啥?吃你的饭!谁知道他们那钱是咋来的,干净不干净”
“咋来的?”王翠花嗤笑一声,声音更高了,“还能咋来?指不定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就他那德性,狗能改了吃屎?别是又去赌了,运气好赢了两把吧?哼,我看是兔子尾巴长不了!”
一首闷不吭声的李秀莲,也怯怯地插了一句,声音细细弱弱,却同样带着酸意:“三叔倒是挺能耐那荒地都能种出那么好的菜俺家那肥地,苗还黄恹恹的呢”她这话看似羡慕,实则把火往“赵三过得比他们好”上引。
赵大柱听得不耐烦,吼了王翠花一嗓子:“有完没完?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人家是死是活,关你屁事!”
王翠花立刻调转枪口:“咋不关俺事?他欠着一屁股债,到时候还不上,讨债的找不到他,能不找到老宅来?还不是俺们跟着倒霉!俺看呐,他就是故意的,装模作样挣俩钱,做给咱们看呢!指望着爹娘心软,再把他弄回来!”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赵老汉和赵婆子最敏感的心事上。
赵老汉扒饭的动作彻底停了,眉头拧成了疙瘩。是啊,老三这突然“能耐”起来了,是什么意思?显摆?还是真指望家里后悔?他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既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被儿子“比下去”的憋闷,又有一丝极淡的、不愿承认的疑虑——难道当初真看走眼了?
赵婆子更是心乱如麻。她一方面坚决不愿承认自己当初的决定有错,恨不得赵三永远烂在外面才好;另一方面,听到分出去的儿子似乎真的没饿死,反而过得“滋润”,那种掌控欲落空的感觉,以及可能“错失”好处的隐秘懊恼,像小虫子一样啃噬着她的心。她只能恶狠狠地咒骂:“显摆啥?有几个铜板就烧包!欠着那么多债呢,有他哭的时候!”
一首缩着脖子吃饭的赵二柱,眼神却闪烁不定。他不像王翠花那样咋咋呼呼,心里却自有盘算。老三真发达了?那些菜那些野味他是怎么弄来的?难道那破屋子附近真有什么宝贝?或者他得了什么赚钱的门道?要是要是能偷偷学两手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他偷偷瞄了一眼脸色难看的爹娘和愤愤不平的兄嫂,决定闭上嘴,啥也不说。
于是,往后的日子里,赵家老宅便时常弥漫着一股酸溜溜、阴沉沉的气息。
王翠花和李秀莲凑在一起做针线时,话题总离不开“赵三家”。 “瞧见没?昨天柳氏又扯了新布,像是给石头做夏衣呢!” “哼,穷显摆!不定哪天讨债的上门,全得扒下来!” “你说他们那菜咋种的呢?难不成真有什么秘方?” “能有啥秘方?瞎猫碰上死耗子呗!”
赵老汉蹲在门口抽烟袋,看到有村民从东边回来,总会状似无意地问一句:“东头没啥事吧?”听到对方夸赵三菜种得好,他就黑着脸哼一声,不再言语。听到一点不好的风声,比如赵三跛着腿进山了,他就会莫名松口气,仿佛印证了自己的判断——迟早要出事!
赵婆子则变得格外关注东头的动静,有时甚至会借口溜达,绕远路从破屋附近经过,偷偷摸摸地往那边瞅上几眼。看到那整理得井井有条的菜地,看到屋顶似乎修补过的痕迹,她的脸色就更加复杂难辨。
一种微妙而压抑的嫉妒、猜疑、不甘和一丝难以言说的后悔,如同无声的暗流,在赵家老宅内部涌动。
他们既盼着赵三再次倒霉,以证明自己当初的正确和优越;又忍不住去窥探,想知道他到底凭什么能把那烂泥一样的日子,过得似乎有了点起色。
赵三郎一家在破屋中艰难求生的点点星火,投射到赵家老宅,竟成了搅乱一池静水的石子,映照出人性中最为复杂的酸涩与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