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开拐杖的第三天,赵三郎腿上的酸软和跛行虽未完全消失,但己能较为自如地在破屋周围活动。那一个月五百文的巨债如同悬顶之剑,逼迫着他不能有丝毫懈怠。编织和薄荷膏的微薄收入,在巨大的债务面前,杯水车薪。他必须开辟新的财路,而这一切的基础,离不开土地。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破屋后那片被赵家视为无用、随手丢给他的荒地。
那是一片紧挨着小河下游、地势略高于河岸的缓坡地,面积不大,约莫半分地(约三西十平米)。但长久以来无人打理,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其间混杂着碎石、断砖和不知何年留下的朽木,土地板结得厉害,看上去贫瘠又顽劣。
在赵老汉等人眼里,这块地种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白费力气,还不如荒着。
但在赵三郎眼中,这块背靠水源、向阳通风的荒地,却蕴含着无限的潜力。只是这潜力,被深深地埋藏在贫瘠和荒芜之下,需要用心力去唤醒。
“得把这块地收拾出来。”赵三郎指着那片荒草萋萋的坡地,对柳氏说。
柳氏正忙着编织,闻言抬起头,看着那片令人望而生畏的荒地,脸上露出难色:“当家的,那地硬得跟石头似的,又全是草疙瘩和石头,能种啥呀?而且就俺们俩”
“一点一点来。”赵三郎语气坚决,“能收拾多少算多少。光靠编筐卖药,凑不够五百文。有了地,哪怕先种点快熟的菜,也能换钱,也能自己吃。”
他没有好高骛远地说要种粮食,那需要更肥沃的土地和更长的周期。蔬菜,尤其是某些生长周期短的绿叶菜,是更现实的选择。
说干就干。第二天开始,赵三郎便开始了他的开荒计划。
工具极度匮乏。没有锄头,没有铁锹。只有一把豁口的柴刀(可能是以前遗落在破屋垃圾堆里的),几块边缘相对锋利的石片,和他们的双手。
过程艰苦得超乎想象。
赵三郎负责用柴刀砍伐那些粗壮的荆棘和高草,每挥动一下,都牵扯着伤腿,让他冷汗首流。柳氏则跟在他身后,用手和石片,一点点地拔除草根,捡拾地里的碎石瓦砾。小石头被放在一旁铺着的破布上,咿咿呀呀地自己玩着泥土。
进度极其缓慢。一天下来,两人累得腰酸背痛,手上添了无数细小的伤口,也仅仅清理出不到两平米的地方,挖出的碎石却堆了一小堆。
但赵三郎没有气馁。他知道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他将清理出的碎石瓦砾堆在一边,准备以后用来铺路或者垒灶。
清理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改良这贫瘠的土壤。赵三郎深知,没有肥沃的土壤,种子撒下去也是白费。
他开始运用自己知道的有限的现代农业知识,在这古代农村进行最原始的实践。
收集有机质: 他让柳氏将日常做饭产生的草木灰仔细收集起来,一点都舍不得浪费。草木灰富含钾肥,能改善土质。 他带着柳氏,拿着破筐,沿着河岸和林边,收集枯黄的落叶、腐烂的草屑、甚至是一些潮湿的腐殖土。 他甚至厚着脸皮,趁着清晨人少,偷偷去村里牲畜经常经过的路上,捡拾零星散落的、己经风干的牛粪、羊粪蛋。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忍受旁人异样目光的厚脸皮,但为了肥地,他豁出去了。
建造堆肥坑: 在清理出的地块一角,他用手和石片挖了一个浅坑。将收集来的枯叶、杂草、腐殖土、牲畜粪便层层铺入,中间撒上珍贵的草木灰,再浇上一些河水,保持湿润。 “这样沤着,”他告诉好奇的柳氏,“过段时间,它们烂掉了,就是最好的肥。比啥都好用。”
利用河泥: 小河边的淤泥,富含有机质和养分。赵三郎跛着腿,用破瓦罐一点点地挖取河底黑臭的淤泥,运到地边晾晒,准备以后混入土壤中。
这些活计,肮脏、辛苦、进展缓慢,且短期内看不到任何效益。村里偶尔有人路过,看到他们夫妻俩像蚂蚁一样在那块公认的“废地”上忙活,不是投来鄙夷的目光,就是摇头嗤笑,觉得赵三郎是不是被打坏了脑子,竟做这等无用功。
柳氏起初也充满怀疑和畏难情绪,但看着赵三郎那般认真甚至虔诚地对待每一捧土、每一片落叶,她渐渐也被感染,不再抱怨,只是默默地跟着干活。她的手更粗糙了,但眼神却愈发沉静。
赵三郎一边劳作,一边在心中规划。这一小块地,要分成几畦。哪里种速生的青菜,哪里可以尝试种点值钱的调味料(比如他发现的那片野生薄荷,或许可以移栽驯化),哪里预留出来以后试种别的
他知道,在这个时代,没有化肥农药,土地就是最宝贵的财富。改良土壤,是一项投入巨大、见效缓慢的长期工程,但一旦成功,回报将是持续而稳定的。
每一天,那片荒地都在发生着细微的变化。荒草被清除,碎石被捡走,土壤被一点点翻松,混合进收集来的各种“肥料”。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草和河泥的气息,并不好闻,却充满了生机勃勃的耕耘的味道。
赵三郎站在初具雏形的田畦边,看着虽然依旧贫瘠却己显露出黑色肥沃迹象的土壤,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伤腿传来熟悉的酸胀感,但他的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希望。
土地不会骗人。 你付出多少心血,它终会回报你多少收成。
这不仅仅是在改良一块荒地,更是在为他们灰暗的未来,铺垫第一块坚实的、孕育着生机的基石。
一个月的时间在飞速流逝,但这一次,赵三郎的目光己经超越了那五百文的债务,投向了更远的、关于土地和收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