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屋里,难得的暖意和米香尚未完全散去。那顿虽然稀薄却实实在在的米粥,像是一剂温和的良药,暂时抚平了肠胃的焦灼,也稍稍滋养了干涸绝望的心田。柳氏仔细地洗刷了瓦罐,将剩下的一点点糙米和那包珍贵的盐用破布层层包好,藏在墙缝深处。十一枚铜钱,赵三郎更是找了个自认为万无一失的隐秘角落妥善藏匿。
小石头吃了点米汤,睡得格外安稳。柳氏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又有着多日未见的轻松,正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整理着白天没用完的芦苇篾,心里盘算着明天再多编几个筐子。
赵三郎靠墙坐着,伤腿依旧疼痛,但精神却好了不少。他闭目养神,大脑却在飞速运转,规划着下一步。编筐和薄荷膏只能解燃眉之急,利润微薄,且需求有限,必须想出更稳定、收益更高的路子。那十两银子的巨债,像悬顶之剑,时刻提醒着他不能有丝毫松懈。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放重却又带着几分窸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破篱笆外。
“哟,三弟妹,忙活着呢?”
一个尖细又带着明显假笑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柳氏像受惊的兔子,猛地一颤,手里的篾条差点掉地上。她慌乱地抬起头,看见王翠花正一手叉腰,一手扶着那形同虚设的篱笆门,探着半个身子往里瞧,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讥诮。她身后半步,还跟着探头探脑、眼神闪烁的李秀莲。
这两人怎么来了?柳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下意识地就往藏米的地方摸去,仿佛她们的目光能穿透土墙,发现那点秘密。
赵三郎也睁开了眼,目光沉静地看向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搁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
王翠花压根没等主人招呼,自顾自地推开那扇破门,踩着院子里的荒草就走了进来,李秀莲则缩手缩脚地跟在她后面,眼睛却像是不够用似的,飞快地扫视着破屋内外的一切——依旧漏风的屋顶、糊得歪歪扭扭的墙缝、空荡荡的地面、角落里那堆破棉絮
每一处破败和穷酸似乎都让她俩得到了某种诡异的满足感。
“听说今儿个瞧见你去镇上了?”王翠花走到柳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里粗糙的芦苇篾,嘴角撇得老高,“咋?分出去单过,就是不一样了啊,都能自个儿去赶集了?买的啥好东西啊?也让嫂子们开开眼呗?”
她的语气充满了嘲讽和毫不掩饰的打探。
柳氏脸涨得通红,紧张得手心冒汗,结结巴巴地道:“没没买什么就去看看”
“看看?”王翠花嗤笑一声,声音拔高,“空着手去空着手回,就为了看看?三弟妹,你这瞎话编得可不高明。是不是当家的”她目光瞟向靠墙坐着的赵三郎,意有所指,“又憋着什么好呢?可别是又想去赌两把吧?啧啧,这才消停几天呐?”
李秀莲在一旁小声附和,声音细细弱弱却同样刺耳:“是啊三弟妹,有啥难处就跟家里说,虽然分家了,爹娘也不会真看着你们饿死何必出去抛头露面,让人看笑话”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字字戳心,既贬低了他们无能,又暗示他们给赵家丢人。
柳氏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笨嘴拙舌地不知该如何反驳。
赵三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不劳大嫂二嫂费心。我们饿死也好,冻死也罢,都与老宅无关了。至于抛头露面,挣口饭吃,不丢人。”
王翠花被他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顿时有些恼羞成怒,视线在屋里逡巡,似乎想找到他们“挣了钱”的证据,但屋里除了破烂还是破烂,连件像样的东西都没有。她最终将目光定格在墙角那个瓦罐上,里面还剩着一点晚上吃剩的、己经冷掉的野菜粥底,颜色晦暗,一看就没什么油水。
她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把柄,脸上露出夸张的惊讶和同情(实则幸灾乐祸):“哎哟喂!晚上就吃这个啊?这哪是人吃的东西啊!我说三弟妹,你们这分出来过的就是这种日子?早知道这样,当初何必逞强呢?在家里好歹有口热乎饭吃不是?”
李秀莲也捂着嘴,眼神里流露出虚假的怜悯:“真是造孽哦看把这孩子瘦的”她指的是睡着的小石头。
柳氏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掐进了掌心。她多想告诉她们,他们今晚吃了米粥!他们有钱!但她不敢,她怕给家里招来更大的麻烦。
赵三郎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道:“野菜粥挺好,清肠胃。总比吃着大鱼大肉,心里却算计着骨肉兄弟来得踏实。”
这话意有所指,刺得王翠花和李秀莲脸色都是一变。
王翠花哼了一声,自觉没趣,也找不到什么实质性的把柄,最后扔下一句:“死要面子活受罪!我看你们能硬气到几时!到时候可别哭爹喊娘地回来求我们!”
说完,她扭着腰,招呼上李秀莲,像两只巡视领地后心满意足又嫌弃领地贫瘠的母鸡,一摇一摆地走了。留下的话像污浊的空气,久久不散。
篱笆门在她们身后晃荡着,发出吱呀的声响。
柳氏一首强撑着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眼泪无声地滑落,混合着屈辱、愤怒和后怕。
赵三郎沉默地看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看不清情绪。他放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指甲印。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赵家的人,尤其是王翠花,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今天的窥探和嘲讽,不过是确认他们依旧凄惨,满足其优越感。一旦让他们发现他们有了起色,麻烦必然会接踵而至。
隐忍。 必须继续隐忍。
在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前,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只能咽回肚子里。
他收回目光,看向无声哭泣的柳氏,声音低沉却坚定:“哭什么?她们越是这样,我们越要活出个样子给她们看。”
“把眼泪擦了。明天,我们去弄更多芦苇,做更多薄荷膏。”
“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离开了赵家,我们不仅能活下去,还能活得更好!”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破屋的昏暗和刚刚降临的屈辱。
柳氏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丈夫那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坚毅的侧脸,用力地点了点头,用袖子狠狠擦去了眼泪。
夜色彻底笼罩了破屋,但屋里人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和坚定。
冷嘲热讽,打不垮求生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