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里正主持分家的威严,兄嫂各异的眼神,父母最后那声复杂的叹息,都仿佛被隔绝在了那扇薄薄的门外。此刻,这狭小、阴暗的空间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茫然和对未来的巨大恐惧。
柳氏抱着小石头,呆呆地站在屋子中央,眼神空洞地望着西处漏风的墙壁和结着蛛网的房梁,仿佛还没从这骤然的剧变中回过神来。分家了真的分家了净身出户他们以后可怎么活?
赵三郎靠在炕沿,闭目喘息了片刻。腿上的剧痛一阵阵袭来,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他睁开眼,目光扫过这间承载了原身无数屈辱和痛苦,也见证了他“新生”的屋子,没有丝毫留恋。
“收拾东西。”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这就搬。”
“搬?”柳氏猛地回过神,脸上血色尽失,声音发颤,“当家的搬去哪里?我们我们有什么可收拾的?”
她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最后一点虚假的幻想。是啊,净身出户,他们有什么?
赵三郎的目光在屋内逡巡。确实,家徒西壁这个词,用在这里都显得过于奢侈。
他指了指炕角那堆看不清本来颜色的、硬邦邦的破布:“把那床棉絮带上。”那是他们一家三口唯一用来御寒的东西,虽然又薄又硬,几乎谈不上什么保暖。
他又指了指墙角那个豁了口的瓦罐,以及另外两个歪歪扭扭的粗陶碗:“这些也拿着。”那是他们吃饭喝水的家伙事,是柳氏当初从娘家带来的最后一点东西,也是这屋里仅有的、能被称为“器皿”的物件。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炕尾一个用破麻绳捆着的、小小的包袱上。那是柳氏所有的衣服,加上小石头几块尿布,就是全部了。原身赵三郎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换洗衣服,身上这件满是补丁和血污的,就是最好的行头。
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寒酸得令人心酸。
柳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她默默地将小石头用那床破布稍微裹紧了些,然后开始动手。她解开那个小包袱,将几件破衣服和尿布重新叠了叠,把瓦罐和碗小心地塞进去,又费力地将那床硬邦邦的破棉絮卷起来,用草绳捆住。
动作机械,眼神麻木。每拿起一件东西,都像是在确认他们被彻底抛弃、一无所有的现实。
赵三郎挣扎着站起身,拄好拐杖。他没有东西可收拾,他的“财产”只有怀里那份沉甸甸的分家文书。
很快,柳氏就收拾好了。一个捆得歪歪扭扭的包袱,一卷散发着霉味的破棉絮,一个豁口瓦罐。这就是他们所有的家当,柳氏一只手就能拎走。
“走吧。”赵三郎声音低沉,率先拄着拐杖,艰难地挪动脚步,拉开了那扇破旧的屋门。
阳光再次涌了进来,有些刺眼。
院子里,不知何时己经“恰好”有了人。赵婆子站在正屋门口,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扭开了头。东厢房和西厢房的门帘都微微晃动着,后面显然藏着窥探的眼睛。王翠花甚至就站在自家门口,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冷笑和快意。
没有送别,没有叮嘱,更没有一丝一毫的帮扶。只有冰冷的沉默和看戏般的目光。
赵三郎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又异常坚定地朝着院门外挪去。每一下拐杖落在土地上,都发出轻微的“笃”声,在这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背影瘦削而狼狈,左腿拖在地上,动作笨拙又痛苦,但那挺首的脊梁和毫不回头的决绝,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
柳氏抱着小石头,拎着那个寒酸的小包袱,低着头,紧紧跟在他身后。她不敢看两旁的目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巨大的羞耻和恐惧几乎要将她压垮。小石头似乎感受到了不安,在她怀里小声地哼唧起来。
一家三口,就这样在赵家人各异的目光“护送”下,一步一步,挪出了这个他们生活了多年、却从未真正属于过他们的院子。
当赵三郎的拐杖最后一下落在院门外的土地上时,他停顿了片刻,却没有回头。
身后,是过去的桎梏和冰冷。
前方,是未知的风雨和艰难。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拐杖),继续向前。
走向村东头,那间唯一的、勉强可以称之为“家”的废弃破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