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赵德坤的话如同最终判决,重重砸在赵家院子里,激起一片死寂。赵老汉和赵婆子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却在里正和几位族老威严的目光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赵大柱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王翠花撇着嘴,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李秀莲早己缩回了屋里。
“取纸笔来。”赵德坤对身边一个跟来看热闹、识得几个字的子侄吩咐道。那年轻人很快便从里正家取来了笔墨和一张略显粗糙的黄纸。
院子里临时搬来一张歪腿的旧桌子,纸笔铺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即将决定命运的纸上。
赵德坤亲自执笔,沉吟片刻,便开始落墨。他一边写,一边朗声念出文书内容,确保在场每个人都能听清:
“立分书人赵铁根,兹因三子赵三郎(赵磊)自行主张,恳请分家另过,为免家族受其债务牵连,经里正及族老调解,情愿将家产分割清楚,各自管业,永无争执。议定条款如下:”
“一、赵三郎自愿净身出户,家中田地、房屋、牲畜、粮钱、器具等一应物什,皆与其无涉,仍归父母及兄嫂所有。
“二、赵三郎所欠赌债共计十五两白银,由其一力承担,自行偿还,与父母、兄嫂、侄辈等赵家其他人再无干系。日后债主追索,不得再扰赵家本宅。”
念到这里,赵老汉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哝,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旁边一位族老瞪了一眼,硬生生憋了回去。
赵德坤继续念道,笔锋不停:
“三、念及骨肉之情,赵家将村东头河边那间闲置旧屋(原用于堆放杂物),暂借与赵三郎一家栖身。此屋并非分与,赵三郎仅有暂住之权,不得变卖、损毁。若日后其偿还所有债务,或另有居所,需将此屋归还。”
“西、赵三郎虽分家另过,然孝道不可废。每年需向父母孝敬口粮粗粮一百斤,或等价钱钞,于每年秋收后支付,以尽人子之本分。”
(这一条是里正和族老商议后加上去的,既全了孝道名分,数额又定得极低,表明这更多是象征意义。)
“五、自此之后,赵三郎一家生计、盈亏、祸福,皆由其自行承担,与赵家本宅再无瓜葛。双方婚丧嫁娶、人情往来,亦各不相扰。”
“以上各条,皆系双方情愿,恐后无凭,立此分书,一样两份,永执存照。”
最后,赵德坤写下年月日,并在末尾留下签名和画押的位置。
文书内容清晰,条款苛刻,几乎将赵三郎一家彻底推了出去,但也明确割断了债务的牵连。
“赵三,你可同意?”赵德坤放下笔,看向赵三郎。
赵三郎没有丝毫犹豫,拄着拐杖上前一步,声音嘶哑却坚定:“侄儿同意。多谢里正叔、各位叔公主持公道。”他深知,此刻能争取到这一步,己是极限。那间破屋和每年一百斤粮的象征性养老粮,就是他能得到的全部“财产”,也是他脱离赵家、自立门户的起点。
“嗯。”赵德坤点点头,又看向面如死灰的赵老汉,“铁根,你呢?按手印吧。”
赵老汉的手抖得厉害。他知道,这手印一按下去,老三就真的不再是家里人了,那十五两银子的巨债也彻底甩掉了,但同时,也意味着他们再也拿捏不住这个儿子,日后他若真走了运,也再沾不到一点光更重要的是,这分家文书一立,他赵铁根治家无方、逼得儿子重伤分家的名声,就算坐实了一半。
“铁根!”另一位族老不耐地催促道,“还磨蹭什么?难道真想留着债主天天上门?你想让赵家列祖列宗都不得安宁吗?”
赵婆子在一旁偷偷扯了扯赵老汉的衣角,眼神里满是焦急和催促——快按啊!快把那瘟神送走!
赵老汉最终长长叹了一口气,仿佛瞬间老了十岁,颤抖着伸出粗糙的手指,沾了红印泥,在那份决定性的分家文书上,重重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鲜红的手印,如同一个句号,终结了赵三郎作为赵家附属品的过去。
接着,赵三郎也在柳氏的搀扶下,上前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里正赵德坤和三位族老作为见证人,也依次签名按印。
文书一式两份,一份交给赵老汉,一份交给赵三郎。
赵老汉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看也没看,死死攥在手里,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正屋。赵婆子和其他人也像躲瘟疫一样,迅速散去。
院子里,转眼间又只剩下赵三郎、柳氏,以及几位主持公道的长者。
“赵三啊,”赵德坤将另一份文书递给赵三郎,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是福是祸,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好自为之吧。”
“多谢里正叔,侄儿明白。”赵三郎郑重地接过那份属于自己的分家文书,小心地折叠好,放入怀中。
这一刻,他虽身无分文,负债累累,重伤未愈,前路渺茫,但他的心,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枷锁,终于打破了。
从今日起,他赵磊(三郎),才真正意义上,成为了这个世界的一个独立的“人”。
他看了一眼身边依旧惶恐不安、泪眼婆娑的柳氏,目光投向院外那未知的、充满艰难却也蕴含着无限可能的世界。
第一步,己经迈出。
接下来,就是如何在十日内,挣到那救命的三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