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死寂并没有持续太久。赵老汉蹲在门口抽完一袋闷烟,赵婆子在屋里唉声叹气够了,两人一对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决定——绝不能就这么轻易让老三分了家!
不是舍不得这个儿子,而是这事儿太丢人!父母健在,儿子就要分家单过,还是净身出户,这传出去,他们老赵家在这槐树村就别想抬头做人了!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淹死!以后铁蛋、大丫他们说亲都会受影响!
更何况,万一万一老三真藏了什么后手,或者走了狗屎运呢?就这么白白放走了,岂不是亏大了?必须得把他这“邪念”给压下去!
打定了主意,老两口一前一后,阴沉着脸,再次来到了破屋门口。
这一次,赵老汉没有踹门,而是用力推开,和赵婆子一起走了进去。逼仄的破屋因为多了两个人,更显得拥挤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药味和霉味。
柳氏看到公婆去而复返,脸色更加阴沉,吓得立刻缩到墙角,大气都不敢喘。
赵三郎靠在墙上,看着不请自来的父母,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是平静地唤了一声:“爹,娘。”
赵婆子一进门,视线就先在那空荡荡、家徒西壁的屋里扫了一圈,嘴角下意识地撇了撇,满是嫌弃,然后才把目光落到赵三郎身上,未语泪先流,开始了她的表演。
“三儿啊我苦命的儿啊”她用手帕(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擦着并不存在的眼泪,声音带着哭腔,试图去摸赵三郎裹着破布的伤腿,被赵三郎微微侧身躲开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和恼怒,但很快又被悲伤覆盖:“你看看你这被打成什么样了娘这心里跟刀割一样啊”
她吸了吸鼻子,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儿啊,听娘一句劝,别说那些气话了。什么分家不分家的,那是能随便说的吗?你可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娘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带着伤,拖着媳妇孩子出去受苦?那还不如拿刀杀了娘呢!”
动之以情,试图用母爱绑架。
赵三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
赵婆子见他不为所动,心里暗骂一声孽障,给旁边的赵老汉使了个眼色。
赵老汉咳嗽一声,黑着脸,接过了话头,声音沉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老三,你娘说得对!分家这事,你想都别想!老子还没死呢,这个家就散不了!”
他瞪着赵三郎,开始晓之以“理”:“父母在不分家,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是天理!你这么做,就是不孝!是大逆不道!这要传出去,我们老赵家的脸往哪搁?我赵铁根还要不要做人了?你让你大哥二哥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头?”
“咱们庄稼人,活的就是一张脸,一口气!脸没了,气散了,还不如死了痛快!你非要当这个让家族蒙羞的不孝子吗?!”
家族面子,孝道大棒,重重压下。
赵三郎依旧沉默,只是眼神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嘲讽。
赵婆子见硬的不行,又来软的,哭嚎着加大力度:“三儿啊!你就忍心看着爹娘这么大年纪了,还要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们刻薄儿子,逼得儿子重伤都要分家吗?我们的老脸还要不要了?你这是要把爹娘往死里逼啊!”
赵老汉也加重语气,带着威胁:“你个混账东西!老子告诉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就休想踏出这个家门!老老实实给我待着养伤!伤好了就给你大哥下地干活还债!再敢提分家两个字,老子老子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彻底断绝关系式的威胁。
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软硬兼施,哭求怒骂轮番上阵,将“养育之恩”、“家族声誉”、“父母颜面”如同大山一样,朝着赵三郎狠狠压下来。狭小的破屋里充斥着赵婆子的哭嚎和赵老汉的怒吼,几乎让人窒息。
若是原身,或许早就被这强大的压力压垮,要么屈服,要么崩溃。
墙角的柳氏早己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只觉得公婆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在她心上,让她喘不过气,那刚刚被赵三郎点燃的一丝微弱的念头,瞬间又被这可怕的威压碾得粉碎。
然而,赵三郎却只是静静地听着,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气息稍缓时,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些足以压垮常人的话语,只是拂过耳边的微风:
“爹,娘,你们说的,我都懂。”
他先是肯定了一句,让赵婆子眼里刚升起一丝希望,但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的希望瞬间冻结。
“可是,你们想过没有?”赵三郎的目光平静地看向父母,“把我强留在这个家里,我的债,就永远是全家的债。张秃子再来,不会管什么规矩脸面,他只会要钱,要不到钱,就会打人,砸东西,闹得鸡犬不宁。”
“一次,两次到时候,不用我分家,赵家的脸面,早就被讨债的踩在泥地里了。左邻右舍看的笑话只会更多。铁蛋、丫丫他们,在这样的环境下,能长成什么样?”
“把我分出去,债务我自己背。你们对外大可说是我自作自受,你们痛心疾首,但仁至义尽,无法管束。虽然一时会有些闲话,但时间久了,大家看到家里安生了,自然也就淡忘了。至少,能保住赵家大部分的脸面,和安宁。”
他用最平静的语气,剖析着最残酷的现实——留下他,才是对赵家声誉和安宁最大的破坏。
赵婆子和赵老汉愣住了,张着嘴,似乎没想到他会从这个角度反驳,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赵三郎看着他们,最后轻轻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
“爹,娘。你们到底是想要那点虚浮的、随时可能被讨债的砸碎的脸面,还是想要一个实实在在的、能安安生生过下去的日子?”
“是想要一个可能随时引来灾祸、但名义上‘完整’的家,还是想要一个甩掉麻烦、虽然暂时不好听但能保全大部分人的家?”
这两个问题,像两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赵婆子和赵老汉一首用以自我欺骗的华丽外袍,露出了里面不堪入目的私心。
他们想要脸面,但更想要安宁。
他们不想被说闲话,但更怕被讨债的天天闹。
他们舍不得可能的好处,但更怕被彻底拖垮。
赵婆子的哭嚎卡在了喉咙里。
赵老汉的怒容僵在了脸上。
两人看着炕上那个脸色苍白、眼神却清亮得可怕的儿子,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莫名的陌生和心悸。
他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打骂、用孝道就能压服的烂泥了。
就在两人心神震动,一时无言之际——
院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如同炸雷般的粗暴吼叫:
“赵三!滚出来!期限到了!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