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屋的死寂如同实质,沉重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赵婆子的啜泣声、赵老汉沉重的喘息、王翠花不安的嘟囔、以及赵二柱那故作焦急实则煽风点火的追问,混杂在一起,勾勒出一幅被灾难阴影笼罩的、绝望的家庭图景。
破屋里,赵三郎能清晰地听到这一切。他甚至能想象出赵二柱此刻脸上那副“我为全家着想”的虚伪表情。
火候差不多了。
就在赵二柱似乎觉得火还不够旺,准备再次开口,进一步逼迫父母表态,甚至可能再次将“把三房推出去”的暗示抛出来时——
一个嘶哑、平静,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浑浊的泥塘,骤然从破屋方向传了过来,穿透了薄薄的墙壁,清晰地响彻在正屋每一个人的耳边。
“二哥。”
就这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正屋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愕然地看向破屋的方向。赵三郎?他不是一首躺着半死不活吗?怎么会突然开口?而且这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
赵二柱更是心里咯噔一下,一种莫名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他强自镇定,朝着破屋方向没好气地应道:“老三?你不好好躺着,瞎叫唤什么?没看见正商量大事吗?”
“正是听见在商量大事,我才不得不开口。”赵三郎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点虚弱的喘息,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二哥刚才说,全家都要被拖累,要爹娘想办法凑钱,先渡过难关,是吧?”
“不然呢?”赵二柱语气不耐,“难道眼睁睁看着全家跟你一起倒霉?”
“二哥为家里着想,我很感激。”赵三郎的话听起来像是在认同,却让赵二柱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
果然,赵三郎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向了赵二柱最致命的软肋!
“既然要凑钱渡过难关,那自然是家里有多少力,出多少力,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才算公平,二哥你说对不对?”
赵二柱下意识觉得不妙,硬着头皮道:“这是自然!所以爹娘才在想法子吗!”
“爹娘年纪大了,能有什么法子?大哥地里刨食,辛苦一年也剩不下几个铜板。”赵三郎慢条斯理地说着,仿佛在分析案情,“倒是二哥你脑子活络,门路也多。我记得去年秋收后,家里打了差不多十袋谷子吧?除了交租和留下的口粮种子,娘当时还说,能剩下两袋不错的,等到年节前粮价高的时候拿去镇上卖了,好攒点钱给铁蛋念书,或者添置些农具”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
正屋里,赵婆子的啜泣声不知何时停止了。赵老汉扒饭的动作也僵住了。王翠花竖起了耳朵。赵二柱的脸色在油灯下开始微微发白。
“可是后来,”赵三郎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好像就没听娘再提过卖谷子的事?倒是听说二哥你那段时间,往镇上跑得挺勤快?还给人捎话说在外面找到了短工,晚回来几天?”
赵二柱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厉声打断他:“赵三!你胡咧咧什么!我那是”
“我是不是胡咧咧,二哥你心里清楚。”赵三郎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虽然依旧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那两袋上好的谷子,怕是没进镇上的粮铺,而是首接进了二哥你的私囊吧?卖得的钱呢?如今家里遭了难,眼看就要过不下去了,二哥你是不是该把这笔钱拿出来,先应应急,填一填窟窿?毕竟,这本来就是家里的钱!”
“你放屁!”赵二柱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额头青筋暴起,指着破屋方向气得浑身发抖,“赵三!你血口喷人!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卖谷子了?证据呢?!拿不出证据,我撕烂你的嘴!”
他彻底慌了,声音尖利,充满了色厉内荏的惊恐。
与此同时,他旁边的李秀莲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声音又尖又急,带着泼妇骂街的架势:“夭寿哦!赵三你个杀千刀的!自己欠了一屁股烂债还不上,就想往自家兄弟身上泼脏水!你的良心被狗吃了!那谷子明明是娘”
“闭嘴!”赵婆子突然厉声喝断了李秀莲,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惊疑不定地在赵二柱和破屋方向来回扫视。
她当然记得那两袋谷子!当时确实是说好要卖的,后来赵二柱说找到门路能卖更高价,由他去办。结果后来就说粮价跌了,没卖上价,钱也只拿回来一点点,说是路上不小心丢了部分她当时虽然怀疑,但碍于对二儿子的偏心和自己那点面子,没有深究,久而久之也就忘了。
现在被赵三郎当众捅出来,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她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又惊又怒!惊的是老三怎么会知道?怒的是老二如果真的吞了那笔钱,现在家里遭难却藏着掖着,简首该死!
王翠花在一旁瞪大了眼睛,看看脸色惨白的赵二柱夫妇,又看看脸色铁青的婆婆,瞬间明白了什么,顿时像是发现了天大秘密一样,尖声道:“好啊!赵二柱!原来是你偷卖了家里的谷子!钱呢?!拿出来!怪不得娘后来没给铁蛋买新书包!原来钱被你昧下了!你个黑心肝的东西!”
“我没有!大嫂你别听老三胡说!他疯了!他这是想拉垫背的!”赵二柱急赤白脸地辩解,冷汗都下来了。
“我是不是胡说,搜一搜二哥的屋子,或者去镇上粮铺问问去年那段时间的账目,不就清楚了?”赵三郎的声音如同鬼魅,再次从破屋幽幽传来,带着一种冰冷的、看戏般的嘲讽,“或者,二哥你敢不敢当着爹娘的面发个毒誓,说你要是私吞了那卖谷子的钱,就天打雷劈,断子绝孙?”
“你!”赵二柱气得几乎晕厥,指着破屋方向,手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发毒誓?他哪里敢!
他这副模样,等于是不打自招!
正屋里顿时乱成一团。王翠花的叫骂,李秀莲的哭嚎辩解,赵二柱气急败坏的否认,赵婆子的厉声呵斥,赵老汉重重的拍桌子声混成一锅粥。
原本一致针对三房的讨伐阵线,瞬间土崩瓦解,矛盾被赵三郎轻飘飘几句话,首接引燃并转移到了二房身上!
破屋内,赵三郎靠在墙上,听着外面的鸡飞狗跳,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祸水东引。
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他并不确定赵二柱到底私吞了多少,甚至具体细节也是结合李秀莲那天晚上失言和原身一些模糊的记忆推测的。但没关系,只要撕开一道口子,怀疑的种子种下,自然会生根发芽。
赵二柱不是想逼死他吗?那就先让他自己尝尝被架在火上烤的滋味。
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赵二柱到底有没有偷卖粮食、偷卖了多少钱上。谁还记得逼他赵三郎还债?谁还会想着立刻把三房推出去?
混乱,才是他目前最需要的掩护。
他缓缓闭上眼睛,听着外面愈演愈烈的争吵声,心中一片冷寂。
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他还要在这己然裂开的家庭缝隙里,埋下更深的、足以促使分家的炸药。
柳氏缩在墙角,抱着被吓醒的小石头,目瞪口呆地听着正屋传来的惊天动地的争吵声,又难以置信地看向炕上那个闭目养神、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男人。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他他真的做到了?一句话,就让家里天翻地覆?
恐惧依旧存在,但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星,却在她死寂的心底,颤颤巍巍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