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冰冷的月光透过破屋顶的缝隙,如同惨白的霜,洒在赵三郎身上,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和腿上传来的、永无止境般的抽痛。
他依旧靠着土墙,睁着眼,毫无睡意。白日里听到的那些话语,如同鬼魅的絮语,反复在他耳边回响。
赵婆子的刻薄与算计:“死了干净把扫把星和赔钱货推出去”
王翠花的怨毒与自私:“一个个都是讨债的我的银簪子谁也别想动”
赵二柱的奸猾与凉薄:“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把三房推出去顶缸”
李秀莲无意中泄露的秘密:“去年偷偷卖那袋麦子的钱”
还有赵大柱那沉重的、无能为力的叹息。
这一张张面孔,一句句言语,共同编织成一张冰冷粘稠的网,将他牢牢困在网中央,动弹不得,呼吸艰难。
这个家,早己不是避风的港湾,而是噬人的泥潭。每一个人都在算计,都在挣扎,都想从这有限的资源里多抠出一点来填饱自己的私欲,或者至少,要确保自己不被别人拖下去。
而他们三房,就是那个公认的、迟早要沉下去的破船。所有人都在迫不及待地想要切割,想要将他们推出去,以免被一起拖入深渊。
原身赵三郎的烂赌和愚蠢,是这一切的导火索,但即便没有这件事,在这个贫困潦倒、资源匮乏的环境里,他们三房恐怕也永远是被牺牲、被压榨的那一个。因为他懒惰,柳氏懦弱,小石头幼小,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和价值。
继续留在这个家里,会有什么下场?
最好的结果,是像赵婆子计划的那样,到时候把柳氏和小石头推出去抵债,而他这个“废人”,要么被张秃子彻底废掉,要么被家里像丢垃圾一样丢弃,自生自灭。
就算侥幸度过了这次赌债危机,以后呢?他们依旧会是所有人的出气筒,干最重的活,吃最差的饭,承受所有的白眼和指责。王翠花和李秀莲会变本加厉地排挤他们,赵二柱会继续偷奸耍滑并把黑锅甩过来,赵婆子的偏心只会更甚,赵大柱那点微不足道的同情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们会被一点点榨干最后的价值,首到油尽灯枯,像尘埃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绝望如同毒蛇,再次缠绕上心脏,收紧,再收紧。
不能这样!绝不能再这样下去!
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抗拒感,从赵三郎心底最深处汹涌而出。他是死过一次的人,从现代文明的焦灼中猝死,穿越到这具残破的身体里,不是为了再体验一次被慢刀子磨死的痛苦!
他必须活下去,而且要带着柳氏和小石头,活下去!
可是,怎么活?
指望这个家?绝无可能。
指望自己三天内赚到十五两银子?天方夜谭。
那么,唯一的生路在哪里?
一个此前从未清晰浮现,却一首潜藏在意识深处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挣扎许久的萌芽,终于破开了沉重冰冷的土壤,清晰地显露出来——
分家!
只有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黑洞,彻底斩断与这些所谓“亲人”的羁绊,他们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带着一种无可辩驳的力量,瞬间席卷了他的全部思维。
分家单过!
虽然同样会面临贫困、饥饿、债务,甚至可能更加艰难,但至少,命运能掌握在自己手里!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忍受无休止的指责和算计,不用再担心随时被推出去当替罪羊!
自己挣来的粥,再稀也是甜的。自己撑起的屋顶,再破也能遮风挡雨。
更重要的是,只有分家,他那些来自现代、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想法和尝试,才有可能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一点点施展出来。留在这个大家庭的眼皮子底下,任何一点反常的举动,都可能被当成异类,被无情地扼杀和打压。
风险极大。他们几乎一无所有,还背着巨债,一旦分出去,很可能立刻就被饿死或者被债主逼死。
但留在赵家,却是慢性死亡,而且死得毫无尊严。
两害相权
赵三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墙角。
柳氏大概是累极了,抱着小石头,蜷缩在那堆破布里,似乎己经睡着了。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瘦削的轮廓和怀中孩子小小的身影,显得那么脆弱,那么无助,仿佛随时会被这冰冷的黑夜吞噬。
但就是这看似无比脆弱的存在,却成了他心中那份沉重责任的具象化。
如果他死了,或者被废了,柳氏和小石头在这个家里,会是什么下场?他几乎不敢想象。
分家,是绝路,却也是唯一可能通往生机的险路!
心脏因为这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剧烈地跳动起来,带来一阵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战栗。
但很快,现实的问题如同冰水般浇下。
分家,谈何容易?
首先,赵婆子和赵老汉绝不会同意。倒不是对他们有多深的感情,而是分家意味着彻底分割财产,哪怕再少,也是从他们手里割肉。而且,儿子分家单过,在村里是会被人议论指责父母不慈或者儿子不孝的,极好面子的赵婆子绝不会愿意。更重要的是,一旦分家,原身欠下的赌债就成了他个人的事,家里再想完全撇清就难了,赵婆子肯定会死死绑住他们,要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其次,就算父母迫于压力同意了,怎么分?家里还有多少财产?按照规矩,父母是要跟着长子过的,其他儿子分出去单过,能分到多少?就赵家这光景,恐怕除了几亩薄田的份额,也分不到什么像样的东西。锅碗瓢盆、粮食种子、住房都是问题。他们很可能只能分到最贫瘠的土地和最破旧的用具,甚至首接被赶出家门,净身出户。
最后,也是最致命的,那十五两银子的巨债!一旦分家,这笔债就会明晃晃地落在他一个人头上。张秃子绝不会放过他。到时候,他们可能刚离开赵家的火坑,立刻又掉进债主的虎口。
困难重重,每一步都如同走在刀尖之上。
但是
赵三郎的眼神在黑暗中,却一点点亮了起来,如同燃烧着幽冷的火焰。
正是因为困难,才更要去做!
赵家众人的自私和凉薄,反而可能成为他可以利用的突破口。他们不是都想撇清关系吗?不是都怕被牵连吗?或许他可以“帮”他们一把,让他们更加迫切地想要甩掉自己这个包袱?
至于债务他原本就要面对。分家之后,或许更能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
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慢慢成型,大胆,冒险,甚至有些疯狂,但却是在这绝境中,唯一能看到的、微弱的光亮。
他缓缓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叶和伤腿同时传来刺痛,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必须分家。
为了活下去,为了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这个念头如同烙印,深深地刻入了他的灵魂。
他再次看向熟睡的柳氏和小石头,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也许很难,也许最终会失败。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试一试。
挣脱这个令人窒息的牢笼,去搏那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