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柱那点虚伪的关切和试探,像一阵裹着沙子的风,吹过便留下了更令人窒息的沉闷。赵三郎闭着眼,试图忽略胃里灼烧般的饥饿和腿上持续的抽痛,将所有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去,集中思考唯一的问题——三天,十五两银子,如何可能?
现代社会的知识像碎片一样在脑中飞旋,制盐?炼铁?造纸?玻璃?且不说他只知道些皮毛,根本没有实践过,眼下这重伤濒死、一穷二白的状况,连下炕都难,任何需要启动资金和体力的想法都是空中楼阁。
去山里碰运气挖人参?先不说这地方有没有,就他这腿,爬都爬不出去。
越想,越是绝望。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呼吸都变得困难。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解的难题压垮时,破旧的门板又一次被轻轻推开了。
这一次,没有脚步声提前预警,推门的动作也显得格外迟疑和沉重。
赵三郎警觉地睁开眼看去。
门口站着的,是老大赵大柱。他身材高大,却有些佝偻,常年的劳作在他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迹,皮肤黝黑粗糙,眉头习惯性地紧锁着,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愁苦和疲惫。他穿着一身沾满泥土的短打衣衫,显然刚从地里回来。
他站在门口,似乎有些犹豫该不该进来,目光复杂地看向炕上的赵三郎,那眼神里有担忧,有无奈,有气愤,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两人目光对上,赵大柱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甸甸的,饱含着生活的重压和对这个不争气弟弟的失望,却又说不出任何指责的话。
他默默地走进屋,脚步沉重。目光在屋内扫过,看到角落里抱着孩子、怯生生望着他的柳氏,看到空荡荡的水缸,看到这家徒西壁的凄凉,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从怀里摸索出两个黑乎乎、看起来硬得能硌掉牙的杂粮窝头,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上前,轻轻放在了炕沿上,离赵三郎的手边不远不近的位置。
放窝头的动作有些僵硬,甚至没敢看赵三郎的眼睛。
“凑合吃点吧。”他声音粗哑,话语简短得像是在喉咙里滚过一圈就匆匆吐出,带着一种不善言辞的笨拙和窘迫,“伤得养。”
说完这几个字,他似乎就耗尽了所有力气,或者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难道要骂他?事到如今,骂又有何用?难道要安慰他?可这烂摊子,又让人从何安慰起?
他再次看了一眼赵三郎,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摇了摇头,转身就往外走。自始至终,他没有提那十五两银子的债,没有提父母的忧愁,没有提家里的难处,只是留下了两个能暂时吊命的窝头。
门被他轻轻带上,屋内又恢复了寂静。
那两个黑硬的窝头静静地躺在炕沿,散发着淡淡的、属于粮食的原始香气,虽然粗糙,却远比李秀莲端来的馊饭要真实可靠得多。
赵三郎看着那两个窝头,心里五味杂陈。
赵大柱。这个沉默寡言的大哥。原身的记忆里,这个大哥就像头老黄牛,只知道埋头干活,对这个屡屡惹祸的弟弟,打也打过,骂也骂过,最后只剩下无奈和疏远。但在这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时候,他却偷偷送来了一点实实在在的食物。
这或许是他能做出的、最首接的也是唯一的表达了。代表着这个家里,或许还残存着那么一丝微薄得可怜的、沉默的亲情。
柳氏看着窝头,眼里闪过一丝渴望,但更多的是不安。她偷偷看向赵三郎,似乎在等待他的指示,或者怕他因为这是“施舍”而发脾气。
赵三郎沉默了片刻,嘶哑地开口:“掰开,泡点水,你和孩子先吃。”
柳氏愣了一下,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他他竟然又让她们先吃?
她不敢多问,小心翼翼地挪过来,拿起一个窝头。窝头很硬,她费了点力气才掰成两半,一半小心地放回炕沿,另一半又仔细地掰成小块,找来破碗,倒上一点凉水,慢慢将窝头块泡软,然后才去喂小石头。
小石头饿极了,闻到粮食的味道,急切地吞咽着泡软的窝糊。
赵三郎拿起炕沿另外半个坚硬的窝头,放进嘴里,用力咬下一小块。粗糙的麸皮和杂粮剌得喉咙生疼,味道也谈不上好,但对于空瘪灼痛的胃来说,无疑是久旱甘霖。他慢慢地、用力地咀嚼着,感受着食物带来的微弱能量。
就在小石头吞咽和赵三郎咀嚼的细微声响中,院子里,一个尖利的女声陡然拔高,打破了暂时的平静。那是王翠花的声音,显然是故意说给这屋里人听的,指桑骂槐,毫不掩饰。
“一天到晚就知道装死充愣!活计一点不干,祸事倒是能惹得天大!十两银子!真敢开口啊!怎么不去抢?!”
声音又尖又亮,穿透薄薄的墙壁。
“自家屁股擦不干净,还要连累一大家子跟着提心吊胆!丢人现眼!害得我们出门都抬不起头!”
柳氏喂孩子的动作僵住了,身体微微发抖,头埋得低低的。
赵三郎咀嚼的动作也慢了下来,面无表情地听着。
“有点好吃的就知道往那破屋里塞!自家孩子都吃不饱呢!那无底洞填得满吗?啊?!喂了也是白喂!还不如喂了狗,狗还能看家护院呢!”
这显然是在骂赵大柱刚才送窝头的举动。
“丧门星!扫把星!一家子讨债鬼!粘上谁谁倒霉!早点死绝了干净,省得拖累别人!”
恶毒的咒骂如同冰冷的石子,噼里啪啦地砸进破屋,字字诛心。
小石头似乎被这尖锐的声音吓到,又呜咽起来。
柳氏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碗里,混合着窝糊。
赵三郎将嘴里最后一口窝头咽下。那粗糙的食物划过喉咙,带着一种清晰的痛感。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王翠花的骂声,赵二柱的试探,李秀莲的刻薄,赵婆子的偏心,赵老汉的沉默,赵大柱无奈的叹息这一切共同勾勒出了他在这个家的真实地位——一个多余的、惹人厌弃的、随时可以被牺牲的麻烦。
指望不上任何人。
那骂声还在继续,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恶毒。
赵三郎缓缓闭上眼,将外界的声音隔绝。
胃里有了点东西,思维似乎也清晰了一些。
绝望依旧存在,但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厉。
既然所有人都盼着他死,盼着他不要连累别人。
那他偏要活下去。
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带着身边这对同样被厌弃的母子,活下去。
三天,十五两银子。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那条扭曲变形的断腿上。
一个极其疯狂、极其冒险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蔓,悄然爬上了他的心头。
或许唯一的生路,就藏在这绝对的死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