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阳光透过屋顶和墙壁的缝隙,在屋内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柱,勉强驱散了些许阴冷,却照不亮一室的贫瘠与绝望。
赵三郎一夜未眠。饥饿和疼痛轮番折磨着他,喉咙干得像是要黏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那碗被泼掉的馊饭的气味似乎还隐约残留在空气里,提醒着他所处的屈辱境地。
柳氏早早醒了,或者说,她可能根本没怎么睡。她将小石头用破布带捆在背上,默默地用那仅剩的一点凉水,蘸湿了破布巾,小心翼翼地给赵三郎擦拭额头和干裂起皮的嘴唇。她的动作依旧带着畏惧和生疏,但似乎比昨日多了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迟疑。
就在这死寂的煎熬中,屋外院子里传来孩童嬉笑打闹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是铁蛋和丫丫,大房的两个孩子。听声音,似乎还在争抢着什么吃食。
“我的!娘给我的!”
“给我咬一口嘛哥!就一小口!”
“不行!这是糖糕!娘说就一块!”
糖糕?赵三郎混沌的意识捕捉到这个词。对于此刻饥肠辘辘的他来说,任何与食物相关的词汇都像是带着钩子,狠狠拉扯着他的神经。
背对着门口忙碌的柳氏,身体似乎也僵硬了一下,下意识地将背后的小石头裹得更紧了些,头垂得更低,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外面那充满生命力和饱足感的声音,以及那诱人的食物香气。
然而,孩童的玩闹声却越来越近。
突然,门板被“哐”地一下撞开,一个小小的身影手里举着一块黄澄澄、散发着甜腻香气的米糖糕,得意洋洋地跑了进来,正是老大赵大柱的儿子铁蛋。他约莫八九岁,长得壮实,穿着虽然也是粗布,但干净整齐,没有补丁,与这破屋和柳氏母子的形象格格不入。
他显然是玩闹间无意闯进来的,一抬头看见炕上躺着的赵三郎和缩在角落的柳氏,愣了一下,脸上得意的笑容收敛了些,似乎有点害怕这个名声不好的三叔,但随即看到柳氏背后那个瘦小干瘪、正睁着乌溜溜大眼睛望着他手里糖糕的小石头时,一种孩童特有的、未经教化的恶意和优越感冒了上来。
小石头被那香甜的气味吸引,咿咿呀呀地伸出枯瘦的小手,朝着铁蛋的方向虚空抓着,嘴里发出含糊的、渴望的声音。
铁眼珠一转,非但没有离开,反而故意拿着糖糕在小石头面前晃了晃,嬉笑道:“想吃啊?赔钱货!就不给你!
说着,他还故意张大嘴,作势要咬下一大口。
柳氏脸色一白,连忙侧身护住孩子,低声道:“铁蛋,你你快出去玩儿吧”
她不敢斥责,只能恳求。
铁蛋却觉得更有趣了,反而凑近一步,继续晃着糖糕逗弄小石头。
小石头急得哼哼起来,小手挥舞得更急切。
就在这时,可能是动作太大,也可能是铁蛋故意的,他拿着糖糕的手猛地往前一递,几乎戳到小石头脸上,随即又迅速缩回。小石头被这突然的动作吓得一哆嗦,身体本能地后仰,柳氏正侧身护着他,一下没抱稳——
“哇!”
小石头首接从柳氏背后松脱的布带里滑了出来,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
虽然离地不高,但对于一个不足一岁、极度虚弱的孩子来说,这一摔无疑沉重无比。小石头先是懵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比之前任何一次哭泣都要响亮和凄厉,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柳氏吓得魂飞魄散,惊叫一声,慌忙去抱孩子。
铁蛋也吓了一跳,似乎没想到会这样,但随即撇撇嘴,嘟囔道:“自己没抱稳,怪我咯”说着,转身就想溜走。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赵三郎躺在炕上,将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看到小石头摔下去的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的刺痛和怒火“腾”地一下冲上天灵盖!
那不仅仅是一个陌生孩子被欺负的观感,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于血脉本能的愤怒和保护欲!
“站住!”
一声嘶哑却异常严厉的喝止,猛地从炕上爆发出来!
声音不大,甚至因为虚弱而有些破碎,但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威严,完全不同于原身往日那要么谄媚要么暴戾的腔调。
正要溜走的铁蛋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浑身一僵,猛地停住脚步,愕然回头看向炕上。
只见赵三郎不知何时半撑起了身子,脸色因用力而更加苍白,额头青筋凸起,一双因为伤痛和饥饿而深陷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他,里面翻滚着他从未在这个三叔身上见过的怒意。
那眼神,竟让天不怕地不怕的铁蛋,心里莫名生出一丝惧意。
“把孩子扶起来!”赵三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同时试图挣扎着想要下炕,那架势,仿佛铁蛋敢说不,他就会立刻扑过来一样。
虽然他根本动弹不得,但那瞬间爆发出的气势却实实在在地震慑住了铁蛋。
铁蛋到底只是个孩子,被赵三郎这从未有过的严厉模样吓住了,又想起这个三叔以前混不吝的恶名,心里发虚,下意识地就弯腰,手忙脚乱地帮正抱着孩子哭泣的柳氏,把小石头搀扶起来。
“滚出去!”赵三郎再次嘶哑地喝道,眼神冰冷。
铁蛋如蒙大赦,手里那块糖糕也掉在了地上,也顾不上去捡,像是身后有鬼追一样,扭头就冲出了破屋,跑得比兔子还快。
屋内,只剩下小石头撕心裂肺的哭声,柳氏慌乱安抚孩子的低语,以及赵三郎粗重压抑的喘息。
他脱力地摔回炕上,左腿的伤口因为刚才的激动而剧痛难忍,眼前阵阵发黑。
柳氏抱着哭得打嗝的小石头,一边轻轻拍抚着,一边难以置信地、偷偷地看向炕上那个男人。
刚才他是在保护石头?他呵斥了铁蛋?那个一向只会对她们母子呼来喝去、非打即骂的男人,竟然会为了石头发脾气?
而且,他刚才的样子虽然虚弱,却有一种让人害怕的威严和以前完全不同。
她的心绪乱成一团,困惑、惊讶、一丝极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混杂着长久以来的恐惧,让她看着赵三郎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赵三郎没有看她,他闭着眼,努力平复着呼吸和腿上的剧痛。
刚才的举动几乎是下意识的,是深藏在这具身体父亲身份里的本能,被孩子的哭声和受欺辱的画面瞬间激活。
看着小石头摔倒在地痛哭的那一刻,他心中涌起的强烈愤怒和保护欲,是如此真切,如此自然。
这就是身为人父的感觉吗?
即使这个孩子来自于一个陌生的身体,一段不堪的记忆,但那份血脉相连的责任感,却在此刻悄然生根。
虽然依旧前路茫茫,生死未卜,但有什么东西,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被柳氏抱在怀里、渐渐止住哭泣、只剩小声抽噎的小石头身上。
那孩子也正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懵懂地望向他。
目光交汇的刹那,赵三郎的心中猛地一颤。
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的东西,终于穿透了绝望、恐惧和疏离,重重地落在了他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