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门在王五等人身后重重合拢,那一声闷响,仿佛砸在了赵三郎的心口,又像是暂时关上了通往地狱的门扉。
屋内死寂。
方才强撑起来的气势和急智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得干干净净。剧烈的疼痛如同挣脱了束缚的猛兽,再次凶猛地噬咬着他的神经,尤其是左腿,那被王五踩踏碾磨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痛,仿佛骨头茬子又裂开了几分。
“呃”他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整个人瘫软在冰冷的土炕上,汗水如同瀑布般涌出,瞬间将身下的破草席浸透。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几乎要再次晕死过去。
喘着粗气,他死死咬着牙关,指甲抠进身下的草席缝隙里,用尽全部意志力对抗着这波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痛楚。不能晕,现在绝对不能晕过去。危机只是暂缓,并非解除。
角落里,柳氏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过了好一会儿,首到门外彻底没了动静,她才像是终于确认那群煞星真的走了。她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泪痕交错,一双红肿的眼睛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更深重的恐惧。
她的目光迟疑地、畏畏缩地投向炕上那个痛苦喘息的男人。
刚才刚才他竟然挡住了王五?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跪地求饶,或者干脆吓得昏死过去,反而说出了那样一番话虽然听起来像是吹破天的牛皮,但确实让王五暂时放过了他们。
这还是那个她熟悉的,只会对妻儿挥拳、对外人谄媚乞怜的赵三郎吗?
她看着他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庞,看着他冷汗淋漓、虚弱不堪的样子,看着他死死咬着牙关忍耐的模样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敢存在的疑惑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她死水般的眼底悄悄漾开了一丁点涟漪。
他刚才好像还替她说了话?说卖了她不值钱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她强行压了下去。不能信,绝对不能信。他或许只是怕没了人伺候,或许又是什么新的花招。以往无数次的血泪教训告诉她,对这个男人抱有任何期望,最终只会换来更深的伤害。
可是眼下除了他,她还能指望谁呢?如果三天后不,十天后,真的拿不出钱,她和石头
想到王五最后那毒蛇般的威胁,柳氏猛地打了个寒颤,刚刚消退一点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
就在这时——
“哇呜哇”
墙角那堆破布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啼哭声再次响了起来,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却带着一种生命最本能的诉求——饥饿。
小石头饿坏了。从昨天到现在,恐怕只喂了几口凉水。
孩子的哭声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屋内凝固的绝望和猜疑。
赵三郎被这哭声从剧烈的痛楚中拉回了一丝神智。他艰难地转动脖颈,循声望去。
那个小小的、瘦弱得惊人的孩子,在破布里微弱地挣扎着,小脸皱成一团,眼睛紧闭着,张着小嘴,发出小猫一样的哀鸣。
这就是他的儿子?在这陌生的古代,与他血脉相连的一个小生命?
现代的灵魂对此感到一种奇特的疏离,但看着那孩子饿得连哭都费力的模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悸动,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
这不是别人家的孩子,不是新闻图片里遥远的苦难。这是他的儿子,正躺在他眼前的破窝里,奄奄一息,因为饥饿而啼哭。
而他自己,是这个孩子名义上的父亲,是理应保护他、养育他的人。
可原身都做了些什么?赌钱,喝酒,打老婆,对这个孩子不闻不问,甚至动过丢弃的念头!
一股强烈的羞愧和负罪感,混合着突如其来的责任感,如同潮水般冲击着赵三郎的心防。他不再是那个无牵无挂、只需要对自己负责的现代社畜赵磊了。他是赵三郎,是一个丈夫,是一个父亲。尽管这个身份来得如此荒谬和不情愿,但眼前这个饿得首哭的孩子,和那个缩在角落、惊恐无助的女人,就是他无法推卸的责任。
活下去,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活下去。
还要让他们也活下去。
这个念头如同破开乌云的第一缕阳光,虽然微弱,却清晰地照进了他一片灰暗绝望的心境。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腿上的剧痛,用尽可能平缓的语气,对依旧不敢动弹的柳氏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少了几分原身的暴戾,多了几分疲惫和或许是错觉,一丝极淡的缓和:
“孩子饿得厉害。家里真的一点能吃的东西都没了?”
柳氏被他突然的问话惊得一颤,下意识地又要摇头,但目光接触到他那双眼睛——虽然因为疼痛而布满血丝,却似乎没有了往日的浑浊和暴虐,反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的疲惫和某种平静?
她鬼使神差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哭腔:“没真的没了最后一点能进嘴的前天都”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最后那点能吃的,给当时奄奄一息的他熬了糊糊灌下去了。
赵三郎沉默了。胃里因为饥饿也开始火烧火燎地抽搐起来。这具身体同样虚弱不堪,急需食物补充能量。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一丝决断。
“你”他看向柳氏,尝试着发出指令,却因为不习惯而显得有些生涩,“去看看水缸里还有多少水。再看看屋里,有没有什么能拿去换点最糙的米或者麸皮的东西?哪怕一个破瓦罐,一块旧布头?”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甚至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商量口吻。
柳氏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没有骂她没用?没有因为她拿不出食物而动手?反而在想办法?还要找东西去换粮?
这太反常了!反常得让她更加害怕,怀疑这是不是他又想出的什么折磨人的新花样。
可是,看着他那惨白的脸和虚弱的样子,再看看墙角哭声越来越微弱的孩子,求生的本能最终还是压过了恐惧。
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因为长时间蜷缩而腿脚发麻,踉跄了一下。她不敢看赵三郎,低着头,像受惊的小兽一样,挪到水缸边,拿起水瓢小心翼翼地探了探。
空瓢刮过缸底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又挪到屋里那几个唯一的破柜子前,打开——里面空空如也,早己被原主变卖或搜刮干净。
她绝望地回头,看向赵三郎,无声地摇了摇头,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积聚。
赵三郎的心沉到了谷底。
难道才刚看到一丝责任的影子,就要被活活饿死在这破屋里吗?
不,不行!
他猛地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一定还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