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五脚下那恶意的一碾,如同将烧红的烙铁首接摁在了骨头上。剧痛海啸般吞没了赵三郎,眼前血色弥漫,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能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幻听。凄厉的惨叫不受控制地冲出喉咙,震得这破屋的尘土都簌簌落下。
死亡的阴影冰冷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不能死!绝对不能死在这里!刚活过来,哪怕是这样不堪的活法,他也想活下去!
强烈的求生欲如同最后一针强心剂,猛地刺入他几乎涣散的意识。现代职场里锻炼出的、在绝境中寻找生路的本能,此刻压过了肉体的痛苦和原身残留的恐惧。
他猛地吸了一口凉气,那口气如同刀片刮过喉咙,却让他短暂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汗水如同溪流般从额头滚落,迷住了眼睛,他死死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痛苦的颤音,却又异常清晰:
“王王五哥!脚脚下留情!听听我一言!”
王五显然没料到这烂泥一样的赵三居然还能说出整话,而且语气里似乎少了往日的哀求讨好,多了点别的东西。他略微诧异地挑了挑眉,脚下力道稍松,但依旧踩着那伤腿附近,狞笑道:“哦?死到临头,还有遗言?说吧,老子看你还能放出什么屁来!”
剧痛稍减,赵三郎趁机大口喘息,胸腔火辣辣地疼。他强迫自己冷静,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现代人的思维和口才,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武器。
“王五哥你们是求财,不是索命,对吧?”他声音嘶哑,却努力让语调平稳,“上次小弟我己经差点见了阎王,这条命算是捡回来的。”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示意了一下自己惨不忍睹的腿和浑身伤痕。
“你们若是今天真把我打死了或者卸了我另一条腿,让我彻底成了废人”赵三郎喘着气,目光紧紧盯着王五,“闹出人命或者弄出终身残疾官府就算再不管事,众目睽睽之下,总不好完全装作看不见吧?张爷固然手眼通天,但为了十五两银子背上条人命官司,惹一身骚划算吗?”
王五脸上的狞笑微微一僵。他们横行乡里,靠的是欺软怕硬和打擦边球,真闹出无可挽回的人命,尤其是这种众人都知道上门逼债的情况下,确实麻烦。张秃子未必愿意为了这点钱去打点衙门里的层层关节。
赵三郎捕捉到他这一瞬间的迟疑,立刻趁热打铁,目光转向缩在角落、几乎吓晕过去的柳氏。
“至于我婆娘”他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屑,“王五哥你们看看,她这模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风吹就倒,性子又懦弱,卖到窑子里,别说十五两,怕是五两银子都未必有人肯要。说不定没两天就病死了,你们还得倒贴棺材本,岂不是亏大了?”
王五和他身后的跟班下意识地看向柳氏。确实,柳氏此刻面无人色,瘦弱不堪,浑身发抖,除了还能算个年轻女人,几乎没有任何“价值”可言。卖去暗娼馆子,老鸨都得掂量掂量能不能回本。
“哼,那照你说,这钱就罢了?”王五语气不善,但脚却彻底从赵三郎的伤腿上抬了起来。显然,赵三郎的话,他听进去了一些。
“不敢!”赵三郎立刻道,强忍着剧痛带来的眩晕感,“钱一定要还!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只是请王五哥和张爷,再宽限几日!”
“宽限?宽限到什么时候?你拿什么还?再去赌?”王五嗤笑。
就是现在!赵三郎心一横,赌上最后一把!他努力挺起一点胸膛,脸上做出一种混合着痛苦和神秘的表情,压低了声音,仿佛藏着极大的秘密:
“王五哥实不相瞒这次这次我差点去了鬼门关,倒是因祸得福,撞上了一点机缘摸到了一条来钱的门路”
他话说得含糊其辞,语焉不详,却故意停顿下来,制造悬念。
“来钱的门路?”王五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眯起眼睛,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就你这熊样?还能有什么门路?莫非是去偷去抢?”
“比那个稳当。”赵三郎继续故弄玄虚,眼神闪烁,“只是眼下我这身子动弹不得,需要几天时间缓一缓只要我能下地,操作一番,别说十五两,就是就是再多些,也未必是难事!”
他故意将话说得很大,却又丝毫不透露具体内容。越是神秘,越容易让人半信半疑。
王五盯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眼前的赵三郎,似乎和以前那个一吓就尿裤子、只会磕头求饶的烂赌鬼有点不一样了。虽然还是那么惨,但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种强行装出来的镇定和底气?
难道这烂泥真走了狗屎运,撞了什么大运?十五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他敢夸这海口?
赌徒的心理就是如此,有时候宁愿相信那万分之一虚无缥缈的暴富可能。
王五沉吟了片刻,又看了看赵三郎那确实快要散架的身体和空荡荡的屋子,确实,今天就算把他另一条腿也打断,或者把那个不值钱的婆娘拉走,也榨不出半个铜板。反而可能真惹上麻烦。
不如就信他这回?反正他也跑不了。
“哼,”王五最终冷哼一声,算是暂时接受了这个说法,“赵三,老子就再信你一次!给你三天!就三天!”
他伸出三根手指,几乎戳到赵三郎鼻子前。
“三天之后,要是见不到十五两银子”王五的声音陡然变得阴狠无比,目光如同毒蛇信子扫过赵三郎的西肢和柳氏,“老子就把你削成人棍!再把你婆娘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听到没有?!”
“听到了!多谢王五哥!三天!一定还上!”赵三郎立刻保证,心里却重重松了口气。缓兵之计,成了!
王五又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赵三郎强忍着疼痛和恐惧,努力维持着那点虚张声势的神秘感。
“我们走!”王五最终一挥手,带着两个跟班转身离去。
破门再次被粗暴地甩上,发出痛苦的吱呀声。
屋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赵三郎粗重痛苦的喘息,和柳氏极力压抑的、劫后余生的啜泣声。
冷汗早己浸透全身,左腿的疼痛因为刚才的紧张和强撑而再次加剧,突突地跳着痛。赵三郎瘫在炕上,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虚脱无力。
三天只有三天。
他用一个空头支票,换来了三天的喘息之机。
可是,三天之后,他去哪里弄十五两银子?
巨大的压力如同山一般,重重压在了他刚刚逃过一劫的残躯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