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碗浑水带来的些许慰藉,瞬间被柳氏绝望的“什么都没了”击得粉碎。赵三郎躺在炕上,只觉得浑身冰冷,连左腿那钻心的疼痛都似乎麻木了。他望着屋顶漏下的惨淡天光,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然而,命运的残酷显然不止于此。
还没等他从这彻底的绝望中喘过一口气——
“砰!!!”
一声远比之前更加狂暴凶猛的撞击声猛地炸响!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旧木门,再也承受不住如此暴力的摧残,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随即整扇门板被猛地从外踹开,重重地拍在内侧的土墙上,又弹回去少许,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冷风裹挟着嚣张的气焰瞬间灌满整个小屋。
“赵三!你他娘的装死装够没有?!”
三个彪悍的身影堵在了门口,为首一人,獐头鼠目,一脸横肉,头顶油光发亮,只有周边稀稀疏疏长着几根毛,正是村中恶霸张秃子手下的头号打手,泼皮王五。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满脸戾气的跟班,一人手里拎着一根碗口粗的棍子,另一人则提着一截锈迹斑斑的铁链,眼神不善地扫视着屋内。
光线被他们庞大的身躯挡住,屋内顿时更加昏暗,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柳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像被掐住了脖子,整个人猛地缩到炕沿最角落里,死死抱住自己,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赵三郎的心骤然缩紧,强烈的危机感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强迫自己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门口的不速之客。记忆碎片疯狂闪动,原身对王五这群人的恐惧如同本能般深植在这具身体里——上次,就是他们,笑着、骂着,抡起棍子狠狠砸断了他的腿!那刺骨的疼痛和死亡的阴影瞬间复苏,让他几乎窒息。
王五大摇大摆地走进屋里,嫌恶地踢开挡在脚边的一个破瓦罐,目光如同毒蛇般首先锁定了炕上动弹不得的赵三郎。
“哟嗬?还真没死透啊?命挺硬啊赵三!”王五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笑容里全是残忍的戏谑,“怎么?躺这儿舒坦了?以为装死就能把张爷的账一笔勾销?”
他一步步逼近土炕,带来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变得粘稠窒息。柳氏吓得连抖都不敢抖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只有眼泪无声地疯狂流淌。
赵三郎喉咙发干,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在这股赤裸裸的暴力威胁下,竟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死死盯着王五,眼神里是无法掩饰的惊惧和警惕。
“哑巴了?上次揍得你嗷嗷叫的劲儿哪去了?”王五俯下身,一股混合着汗臭和蒜味的浑浊气息喷在赵三郎脸上,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少他妈跟老子装蒜!”王五猛地变脸,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猛地抖开,几乎戳到赵三郎脸上,“看清楚了!白纸黑字,红手印!十两银子!连本带利,现在滚到十五两了!今天要是拿不出钱来,老子就按道上的规矩办!”
那张粗糙的黄纸上,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借款数额,下面是一个模糊不清、颜色暗红的手印,看上去触目惊心,仿佛还带着血腥气。这就是原主亲手画押的卖身契、催命符!
高利贷!果然是利滚利!十五两!对于这个一贫如洗的家,这根本是一个天文数字!
“王王五哥”赵三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试图挣扎着讲道理,“你看我这样实在实在拿不出钱啊能不能再宽限几日”
“宽限?”王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把揪住赵三郎的衣领,将他上半身粗暴地提离炕面!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尤其是被牵扯到的左腿,痛得赵三郎眼前发黑,冷汗涔涔而下,闷哼出声。
“呃啊”
“老子宽限你,张爷谁宽限去?!”王五面目狰狞,唾沫星子喷了赵三郎一脸,“上次就宽限了三天,结果你躺这儿挺尸!告诉你,今天要么还钱,要么”他阴狠的目光像毒针一样扫过缩在角落的柳氏。
柳氏接触到他的目光,如同被蝎子蜇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致的哀鸣,整个人几乎要缩进墙壁里去。
“要么,就拿你婆娘抵债!虽然瘦得没二两肉,模样还凑合,卖到城里窑子,多少也能换几个钱!”王五的话语如同冰锥,狠狠刺入赵三郎和柳氏的耳中。
“不不要”柳氏崩溃地哭出声,绝望地摇头。
“要么”王五的目光又转回赵三郎惨白的脸上,笑容变得更加残忍,他松开揪着衣领的手,任由赵三郎重重摔回硬炕上,震得伤口崩裂般的疼。然后,他慢悠悠地抬起脚,那沾满泥污的硬底布鞋,不轻不重地、极具侮辱性地踩在了赵三郎那断腿的伤口附近!
“呃啊啊啊——!!!”钻心刺骨的剧痛瞬间爆发,远超之前任何一次,如同潮水般彻底淹没了赵三郎的意志。他控制不住地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眼前一片血红,几乎再次昏死过去。
“就把你另一条腿也卸了!让你这辈子都像条蛆一样在地上爬!”王五的脚甚至还恶意地碾了一下,听着赵三郎痛苦的哀嚎,脸上露出享受般的残忍笑容,“选吧,赵三!是卖老婆,还是再断一条腿?嗯?”
两个跟班在后面发出哄笑,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的好戏。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赵三郎疼得几乎失去意识,冷汗浸透了全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说一个“不”字,或者拿不出钱,王五真的会毫不犹豫地再次下令,将他彻底打成残废,或者当场就把柳氏拖走!
原主就是被他们上次这样“失手”打死的!
怎么办?怎么办?!
求饶?对方显然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硬抗?这残破的身躯只是自寻死路。
钱?去哪里弄十五两银子?!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两只大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看着王五那狰狞得意的脸,听着柳氏压抑的绝望哭泣,感受着腿上传来的、几乎要让他疯掉的剧痛
就在他意识即将再次涣散的边缘,求生本能发出了最后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