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砸门声和凶恶的叫骂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地钉在门外,每一次撞击都让这摇摇欲坠的土屋瑟瑟发抖,也重重地砸在屋内每一个活物的心上。
柳氏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缩成一团,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有那双盈满惊恐和绝望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迸开的破门。墙角的婴孩似乎也感知到了这极致的危险,连那微弱的啜泣都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恐惧。
赵磊——或者说,如今的赵三郎——躺在炕上,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左腿的剧痛因为紧张而愈发尖锐,提醒着他这具身体所承受的重创和眼下面临的绝境。
他是赵磊,一个刚刚猝死的现代社畜,但他更是赵三郎,一个欠下赌债被打断腿、即将家破人亡的古代烂人。
这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反复刮擦着他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但对于屋内的人而言却漫长如一个世纪。门外的咒骂声渐渐变成了不耐烦的嘟囔。
“操他娘的,真挺尸了不成?”
“晦气!张爷说了,再宽限两天,到时候连本带利,少一个子儿,就拿你这破房抵债!把你婆娘卖窑子里去!”
“听见没!赵三!两天!就两天!”
又狠狠踹了木门一脚,震下簌簌尘土,脚步声才骂骂咧咧地渐渐远去。
首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危机暂时解除,但更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赵三郎。
他瘫在硬炕上,冷汗浸湿了破烂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他艰难地转动眼球,再次仔细地、带着一丝侥幸地打量这个所谓的“家”。
真正的家徒西壁。
除了身下这张硬得硌骨头的土炕,角落里那堆看不清内容的破烂,以及炕头那个缺了口的陶碗,屋里几乎找不到一件像样的家具。墙壁是粗糙的土坯,裂缝纵横,冷风毫无阻碍地钻进来。屋顶的茅草稀疏,能看到大片的天空,若是下雨,这里必定是水帘洞。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缩在炕尾,依旧瑟瑟发抖,不敢看他的柳氏身上。
记忆的碎片再次翻涌,这一次更加清晰,带着原身残存的情绪和感官记忆——
对柳氏,非打即骂。只因她生了个“赔钱货”(虽然是个儿子,但原身赌输了回家看什么都不顺眼),又因她娘家无人撑腰,性子软弱可欺。喝醉了打,赌输了打,心情不好也打。揪着头发往墙上撞,拿起藤条没头没脑地抽,是家常便饭。记忆里那张脸,总是带着青紫和泪痕,眼神畏缩,如同此刻一样。
对儿子小石头,更是从未有过好脸色。嫌他哭闹吵人,嫌他拖累自己不能尽情赌钱喝酒,甚至动过将他丢进山里自生自灭的念头。柳氏拼死才护住。
而他自己,赵三郎,则是槐树村人尽皆知的烂泥。好吃懒做,地里活计从不沾手,终日游手好闲,不是窝在村头赌摊,就是醉倒在哪个犄角旮旯。家里但凡有点值钱的东西,哪怕是柳氏陪嫁的一根铜簪,或是好不容易攒下的一袋粮食,都会被他偷偷拿去变卖换赌资、换酒喝。
赵三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这开局何止是地狱模式,这根本就是死局原身把这副烂牌打得稀碎,留下了这么一个烂到流脓的摊子,然后一死了之,让他来接手!
喉咙依旧干得冒烟,他舔了舔开裂的嘴唇,试图发出声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水”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柳氏猛地一颤,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她惊恐地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下,又立刻低下头,身体缩得更紧,非但没有靠近,反而下意识地往后蹭了蹭,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随时会暴起伤人的毒蛇。
那眼神里的恐惧,浓得化不开,几乎凝成实质。
赵三郎的心沉了下去。原身造的孽,此刻像一堵厚厚的冰墙,横亘在他和这个唯一可能照应他的人之间。
他忍着剧痛,尝试动了一下,想要自己够到那个炕沿的破碗。然而仅仅是这样一个轻微的动作,就牵扯到全身的伤口,左腿更是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让他眼前发黑,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呃”
柳氏又是一抖,看到他的动作,脸上掠过剧烈的挣扎和恐惧。最终,长久以来形成的顺从和那一点点残存的、对“丈夫”的本能关心,压过了极致的害怕。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窜过来,颤抖着抓起那只破碗,看也不敢看他,踉跄着冲向屋角的一个粗陶水缸。
赵三郎听到水瓢刮过缸底的声音,那声音空荡荡的,带着回响,显然水己见底。
柳氏端着只剩下小半碗的浑水,小心翼翼地挪回来,远远地伸着手,将碗递过来,手臂和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赵三郎费力地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胳膊,接过碗。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柳氏的手指,冰凉的,如同触电般迅速缩了回去。
他看着碗里浑浊的水,还能看到底部沉淀的细微泥沙。现代人的卫生观念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但强烈的干渴和虚弱的身体需求压倒了一切。他闭上眼,仰头将这带着土腥味的浑水一饮而尽。
稍微缓解了喉咙的灼痛,他积攒了一点力气,试图沟通。他必须了解情况,必须知道还有什么更糟的等着他。
“家里还有吃的吗?”他尽量让声音放得平缓,嘶哑地问道。
柳氏猛地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问题,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是惊恐地看着他,仿佛他问这个问题,是为了找出最后一点粮食拿去换赌资。
赵三郎看懂了她的眼神,心里一片冰凉。他沉默了一下,换了个方式,目光看向那个空空如也的破碗:“米缸还有粮吗?”
柳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只空碗,又看向屋角另一个更小一点的陶缸,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她绝望地、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哭腔:“没没了最后一点麸皮,前天给你熬了糊糊没了什么都没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被哽咽吞没。
赵三郎彻底无言。
债主临门,伤重濒死,家徒西壁,米缸空空,妻畏他如虎,子奄奄一息。
这就是他新生的一切。
冰冷的绝望如同毒蛇,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瘫在冰冷的土炕上,望着茅草稀疏的屋顶,漏下的天光刺得他眼睛发疼。巨大的疲惫和虚无感席卷而来。
这烂到根子里的绝境,他该如何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