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尚未完全转明,跃跃欲试地匈奴大军果然开始了新一轮的攻势。
通过整整一天的地形勘探和筹备,折兰王且若那果然改变了策略,他们先将十馀架投石机从军营中推出来,计算好角度和方位后,以萧关和两个副堡为目标,进行了两轮投射。但是这两轮投射却几乎没有造成任何损失。
位于山顶上的两个副堡由于地势较高,几乎已经超出了投石机的最大高度,并不能够造成威胁。而投向萧关的石块,则由于距离太远,根本没有飞到城墙上就落到了地上。匈奴人果然还是更适合骑马打仗,对这种机械类的武器,看来是缺乏使用天赋的。
匈奴人又再次估算了距离,将投石机向着萧关前进了一段距离后,在次开始准备进行投射。但是就在这个当口,从萧关城头却飞出了数块更大的石块,径直砸向匈奴人的投石机阵地。
孙昂当然也建造了投石机。并且就安放在萧关城墙后方。而且萧关的投石机由于是固定阵地使用,并不需要考虑机动性的问题,所以体积更大,投射的距离也更远。
反观匈奴军队的投石机,却因为要考虑运输和移动的问题,体积也比较小,射程也比萧关守军的短不少。唯一的缺陷是由于萧关守军的投石机体积较大,萧关城下只能并排放下六具。而且投石机的制作成本是随着体积增大而增加的,所以孙昂也确实没钱购买材料,造出更多的投石机了
汉军第一轮的投石攻击就显出了成效。六具投石机中,最当中的两局投射出的巨石分别砸中并彻底粉碎了一台匈奴人的投石机。并对投石机的匈奴操作兵造成了不小的杀伤。更关键的是,匈奴士卒也没见过这么大的石块从天而降的景象。于是也造成了一定的心理冲击,阵容有些松动。但是这次却没人逃跑——看来折兰王砍下的两颗人头,确实起到了效果。
匈奴人再次将投石机退到汉军投石机的射程之外。
孙昂再次发动一次齐射之后,看到匈奴人都在射程之外后,便也停止了投射。萧关阵前此时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僵持状态。匈奴人不肯撤退,却也不敢贸然进攻。汉军也没有其他办法对匈奴人进行杀伤。战斗暂时按下了暂停键,萧关前面的阵地上,交战双方陷入了可怕的沉寂和对峙之中。
但是两侧的副堡却没有这种待遇,此时正进行着紧张的攻防战之中。这次在城墙上指挥的仍是张维,马持和往常一样手握腰刀,站在敌楼上观察着战局。
这次张维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并没有见到匈奴人的身影就开始盲目攻击。而是等匈奴人进入到城堡附近的开阔地面后,才指挥手下士卒进行箭雨复盖。由于缺少必要的掩体遮挡,加之攀爬山坡有时需要手脚并用,所以不少匈奴士卒都将盾牌背在了背上。
等匈奴人爬上山顶,好不容易看到了平地,却还没来得及取下背后的盾牌,就被汉军的弓弩进行了压制复盖。第一轮齐射之后,冲在最前面的匈奴人就被汉军箭矢点了名,瞬间死伤了三十馀人。
而后面的匈奴士卒还在源源不断的爬上来,受限于视线被遮挡,虽然听得见前面的惨痛呼声,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匈奴士卒虽然心中也很害怕,但是迫于后方督战队的弓手虎视眈眈,并不敢稍有迟疑,仍然只能硬着头皮往上爬。最终有不少匈奴士卒刚爬上山顶,还没看清楚对面汉军城墙上的情况,就被汉军的弓弩射翻在地。
五轮齐射过后,已经有将近一百名匈奴士卒在凤翥堡前的空地上丢掉了性命,还有数十人中箭倒地,失去了战斗力。
不过随着匈奴人爬上来的数量越来越多,得以有机会取下盾牌进行防护的匈奴士卒也逐渐增多了起来。十轮弓箭齐射之后,在堡前空地的匈奴士卒反而越来越多,这些匈奴武士逐渐聚拢在一起,他们用盾牌组成了一面盾墙,使汉军的弓箭杀伤力顿时大为降低,仅有有限的几具弩机,还能刺破盾墙,造成一定杀伤。
在敌楼上观察战局的马持此时做出了更换守军的决定,因为他发现张维手下的一些汉军由于连续射箭,已经出现了臂力不足的情况。
在目前兵力充裕的情况下,让他们适当的休息,养养力气,是为了接下来的战斗做准备的必要措施。但是就在张演接手城防的短暂间隙,匈奴人已经聚集了两百馀人,正打算在盾墙的掩护下,发动一次冲锋。而且此时匈奴人的弓手,也开始对城墙上放箭了。
张演见状,回头看了眼敌楼上的马持,看见他抬起左手,向下压了压,张演知道这是示意自己稳住,先缓一缓的意思。所以他也不再回头观察城下,直接命令手下士卒躲在雉堞后面,防止匈奴弓手突施冷箭造成伤亡,然后命令手下的士卒更换武器,放下刀箭,抱起石块。然后就靠着雉堞,看着马持,等待着他下达攻击指令。
不知道马持是不是真的对杀戮有着特殊的爱好,在匈奴人已经进入汉军抛击石块的范围后,他仍然抬着左手,手心向下,示意张演等待。
直到匈奴人几乎快到城墙下方,在马持的角度上已经看不到匈奴人前排的持盾武士,马持才将左手猛地下压,示意张演进攻,向下抛出石块。
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张演乍一看见马持左手向下,便大喊一声“攻!”然后率先将起身,将手中的石块高高举过头顶,用力向下砸去。但是显然他没有想到匈奴人已经距离城墙这么近了,所以他第一块石头的落点并不是他预料的盾墙部分——他本计划用石块破坏匈奴人盾墙之后,再用弓箭对匈奴人进行射杀,效果会更好些,也更文明些。但是他的石块却径直砸向了匈奴攻城队的中间局域。
这部分匈奴人由于需要依靠前排持盾武士的保护,所以站得非常密集,看见石块带着呼啸声从天而降,却丝毫没有辗转腾挪的空间,只能徒劳的发出恐惧尖叫,然后眼睁睁的看着硕大的石块拍在自己的面门上,甚至连用手遮挡的机会都没有。
张演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扔下去的石块将一名匈奴士兵的脑袋砸得稀碎,白色的脑浆溅得他身后那名匈奴武士浑身都是。张演突然忍不住有些心翻想吐,便立即转身蹲到雉堞下面,深深地喘了几口气,突然象想起了什么一样,抬头看了眼敌楼上的马持,却见他一边咧嘴大笑,一边闪身躲过了一支射向他的流矢。
张演不禁在心底咒骂那名素未谋面的匈奴弓手了一句,怎么就没能射死这个恶魔?平时不都是草原神射手吗?
数十块巨石从天而降不仅给匈奴人造成了巨大的伤亡,更重要的是脑浆迸射,鲜血四溅的画面冲击力太强,几乎瞬间就瓦解了这队匈奴人的意志,不少同样没有战斗经验的匈奴士卒,吓得转身就跑,一直跑到远处的坡地上才躺倒在地,不敢露头了。
仅仅丢了两轮石块,匈奴人的进攻就被击溃了。虽然张演心里十分厌恶马持这种肮脏的打法,却也不得不承认,确实取得了不错的成效。
所以当看到匈奴人逐渐退却到山坡下,张演转身双手环抱胸前,对着马持重重的做了个揖。虽然力度夸张,表演成分大于真心实意,但是张演心里却没有了最初的那份厌恶——毕竟他还是分得清,匈奴人和自己人谁更该死。
马持对这种马后炮的行为向来不感冒,但是张演的这个揖他还是泰然自若的收下了,并且也象征性的抱拳作揖回礼。毕竟马持只是性格上有问题,智力水平还是在线的,他看得到张演扔下石块后转身的表情,也分析得出张演当时心里大概是在想些什么。
不过这些小节在生死面前,都显得无关紧要了。只要能多坚守一天,就能多活一天;只要能多活一天,胜利的希望就多了一分。虽然马持对长安没有任何期待,但是起码在杀死匈奴人这个点上,他认为长安应该是和他保持一致的。
骑在战马上飞驰的刘恒,并不知道在遥远的萧关还有个一小小的队率,和他在思想上保持了高度的一致。
当刘恒带着邓通出了长安西门后,看到了漫天旌旗招展的景象,以及各路援军还在长安城外的官道上络绎不绝的赶来后,一种从未有过的求胜欲从他的心底油然而出,他快马加鞭的赶到张相如的大帐,只差一步他胯下的骏马就跃进了硕大的军帐之中。
甚至刘恒也没有等张相如出门迎接,虽然坐在帅位上的白发老人已经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冲向帐外,但是仍然是刘恒先他一步,跃进帐中。
不等帐内诸将行礼,刘恒便双手抬住张相如的双臂,阻止了他带头下跪的动作,同时嘴上张口问到:“太尉,何时出兵?”
张相如听到刘恒的问题,脑瓜子嗡得一下就要炸开了。好在他宦海一生,还不至于当场就手足无措。蕴酿了一下情绪并迅速的打好腹稿之后,张相如显得镇定了许多,他先将刘恒让到帅位上坐稳之后,又带着诸将叩首行礼,并将各郡援军的主将一一介绍给刘恒之后,才缓缓的告诉刘恒,现在还没法出兵。
刘恒由于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很明显的表现出了不满和诧异。但是他已经不是初登大宝的那个年轻人了。十馀年的主政经验告诉他,张相如之所以敢于直截了当的给他当头一击,必然是已经有了应对的说辞。
于是刘恒迅速收敛了心神,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帐下诸将之后,看到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低着头看着地面,他便知道张相如接下来给出来的答案,应该不会是临时编造的理由借口,而是确实有无法出兵的客观困难,否则不可能来自各地的所有将领都那么默契,对无法出兵的原因表现出知晓而又无解的神情。
张相如见刘恒并没有接着发问,便只好自顾自的将当前最为紧迫的问题说了出来。军中缺粮。
由于运输成本的问题,从颍川运一担粮食到军营,路途需要十日,这十日当中,运载粮食的牛和赶着牛车的人,都要消耗食物。一担军粮到了营中,最多只能剩下四成。虽然各地都在源源不断的筹措粮草,但是路途上消耗的时间和粮草,却是实打实的损耗,所以直到今日,军中也没有隔夜的粮草,只要断了一天的运输,大军就得饿一天的肚子。
刘恒听了有些无名火起,但是又不知道该找谁出气。张相如所说的他略一思忖便知不假,虽然不排除部分夸大的成分,但是粮草难以为继定然是不争的事实。
刘恒让邓通把京兆尹张奉绑来,却不料张奉早就在帐外候着了。邓通前脚才到门口,张奉就已经在营帐门前跪地叩首,山呼万岁了。
刘恒不等张奉开口,便一股脑的先冲张奉大发了一通雷霆。然后才问张奉为何筹措粮草不利?张奉虽然心里有苦难言,却很乖巧的没有推卸责任,只是将自己这几日来的所作所为如实呈报。
长安虽大,但是偌大的关中平原能够给百姓耕种的土地却少之又少。就拿大军此时驻地右冯翊来说,长期以来都是北军的训练场地,同时也是皇家的狩猎场。长安东便是皇陵,高祖爷爷躺在里面,谁敢去挖?
长安北是南军的驻地,还有大片良田沃土归属于各路王公大臣。能给百姓耕种的只有南边的土地。平日里能够顶住长安城的日常消耗已是不易,骤然间多出大量人马,也确实捉襟见肘了。
刘恒听完没再说什么,起身带着邓通就回了未央宫。第二日,便从宫中传来旨意,要求朝中大臣以及在长安的所有皇族,都要按比例上缴粮草,如果确实缴纳不足的,可以用金银抵扣。同时,刘恒从自己做起,一日两餐,每餐只有一个菜。
圣旨下来后,满朝文武也积极响应、莫敢不从,毕竟未央宫里的中郎仅仅在一天时间,便将数百名长安官绅、富户丢进了昭狱之中,罪名统一都是没有如期纳粮。看得出来,刘恒为了早日出兵,也是穷尽一切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