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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宋朝 文天祥)(1 / 1)

除了刘善之外,汉人当中只有中行说与孙昂被允许进入宫殿。对建筑学颇有些兴趣和心得的孙昂,则借此机会好好研究了一番建筑风格与中原大相径庭的匈奴王宫。

首先从建筑的结构上看,虽然匈奴王宫也象未央宫一样,使用了大量的木材作为承重结构。但是石材与夯土的巧妙运用,却给建筑本身带来了一种未央宫完全不同的建筑风格。

这座宫殿的用于增加建筑美学的装饰结构几乎可以说是一点没有,所有的建筑构件都是承重的,虽然由于木材的添加,使建筑的空间能够保持足够的宽大,但是大量夯土和石材却又在增加稳定性与厚重感的同时,挤占了不少空间。

而最为引人注目的地方,则是在宫殿中央,竟然也架起了一个巨大的火堆,这让孙昂多少显得有些错愕。毕竟土木结构的房屋是最害怕起火的,这使得孙昂下意识的抬起头看向王宫的穹顶,却才发现火苗上方的穹顶竟然是镂空的,甚至还可以隐隐约约看得到天空中晦暗不明的点点星辰

整个匈奴王宫基本呈现出以黄色为主的主色调,夯土是黄色的、木料也是黄色的。除了地面上的石板以及墙面上各种兽骨的装饰物之外,这座宫殿鲜有其他颜色的点缀了。

在挛鞮拔都的带领下,首先进入宫殿的刘善却在刚进大门就被方才的大萨满拦住了。

已经除去面具的大萨满看起来年岁已高,但是崇高地位带来的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却仍然让刘善心里一惊,方才的自信几乎一瞬间就被打到九霄云外。

只见这名老人用着节奏极快的语速,对着刘善说了很多,虽然听不明白,但是孙昂从面色和语气上,大致分析出这是一种类似于介绍规矩的过程。当大萨满说完之后,他身后的两名女性萨满,分别将手中的鲜血和生肉呈现在刘善的面前。

看到生血和生肉的孙昂不禁有些生气和担心,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两样东西的用途。生气是因为虽说中原也有着入乡随俗的传统,但是饮用生血和食用生肉,毕竟不是任何一个汉人都能接受的习俗。此时匈奴萨满的行为,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担心则是因为刘善作为汉室公主,应该是从来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她该怎么面对?

刘善在经历了初期的徨恐之后,心里已经迅速适应了这个局面带来的压迫感。其他人不知道的是,这个环节实际上在长乐宫中已经被提前预演过,并且也已经提供了巧妙的解决方案。只见刘善从怀中掏出了一份折叠得异常精巧的帛书。刘善将这份帛书捧于双手手心,双膝微弯,呈现到大萨满面前。

身为大萨满的老人面色如常的接过帛书,借着火光大声朗读了起来。帛书是用匈奴文本写就的涵文,属于两国之间的正式公文,并且还在文后,加盖了皇后的印玺。

帛书的内容大致是说:根据汉朝王室的规矩,新娘的面容是不可以在于丈夫完婚之前,被夫家的人见到的。所以在洞房之前,新娘不可以将自己的面纱取下,也就无法吃任何东西。但是为了尊重匈奴的习俗,可以将鲜血和生肉的油脂涂抹在新娘的面纱上,以表示新娘已经喝过鲜血,吃过生肉了。

实际上这个过程在之前的和亲婚宴上,已经反复进行过多次,只是孙昂不知道而已。所以,两名女萨满在得到了大萨满的首肯之后,一人将生肉在刘善的面纱上象征性的涂抹了一遍,另一人用手指蘸起鲜血涂抹了些许几滴,在刘善的面纱上和肩膀处,进门仪式就算是完成了。

在大萨满的带领下,刘善一行人进入到匈奴王宫的深处。一路上,宫殿左右两侧已经端坐着匈奴各部族的大小头人、族长,孙昂能够从他们的视线中解读出很明确的意思,有的眼神是轻篾的,有的眼神是狐疑的,也有的眼神是愤怒的,各种意思都有,但是却鲜少有和善的。

这点并没有脱离孙昂的预判,两个时不时打一仗的国家,能坐到一起本身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没必要对这些小部落的意见太当回事。

当绕过火堆之后,孙昂知道,前面坐着的才是匈奴帝国的内核阶层。将刘善等人带到匈奴王座的台阶前,大萨满便头也不回的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匈奴王挛鞮稽粥右侧的第一个位次便是他的座位。

待大萨满坐定之后,站在刘善身后的挛鞮拔都,上前一步,用匈奴语对着坐在王座上的挛鞮稽粥说了一句,挛鞮稽粥微微点了点头后,挛鞮拔都侧身站在王座下首,用汉话对孙昂喊道:“请汉帝国使者呈上和亲礼品!”

事实上挛鞮拔都也没搞清楚站在刘善身后的两人到底谁是负责递交礼品名刺的使者,他只是单纯从情感上比较倾向于这名让人感觉很舒服的汉军武官而已。

而对于另一侧的中行说,虽然没有跟他发生过任何交流,但是总给他带来一种湿漉漉的阴森感,仿佛一条择机而噬毒蛇一般,这让他下意识的选择了孙昂。另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在匈奴的官僚体制中,同级武官有着更高的地位。

挛鞮拔都话音刚落,就有一名健硕的匈奴武官,双手捧着一个黄金质地的方形托盘,走到了孙昂面前。

匈奴人的误会多少让孙昂感觉到些许尴尬,因为记录礼品名录的帛书一直被中行说随身携带,按照规定,也应该由中行说履行递交名录的程序。所以此时孙昂是没法变出一份帛书来的。而此时的匈奴人还在不明所以,正在观望之时,中行说却主动伸出双手,接过托盘。

然后中行说的身体在肉眼可见的颤颤巍巍之中,慢慢跪倒在地。他尽量将上身靠近地面,双手在怀中摸索了片刻。几息之后,将一份黑色的锦帛卷轴放在了托盘之上。大殿中的众人,由于视角原因,只能看到他有一个摆放物品的动作,却看不到他放了什么上去。

距离他最近的孙昂倒是看见他将卷轴放到了托盘上,一颗悬着的心也算是落下了,递送托盘的匈奴武官也在看到卷轴放到了托盘之上后,不动声色的转身离开了。

只是让孙昂有些不解的是,中行说为什么要始终攥着袖口呢?按常理来说,这种攥着袖口的原因只能是袖中放了什么容易掉落的重物才有必要采用这种方式防止物品掉落,但是一路上孙昂并没有见到中行说有类似的行为举止——除非是中行说趁着方才趴在地上的机会,将原先藏在怀中的物品放到了袖口之中。

并且中行说有什么必要,非要在这个时候将怀中重物放到手边上方便取用呢?除非是等下呈上卷轴的时候要用到的物品,那有什么东西是在呈上卷轴的时候要用到的呢?孙昂一时百思不得其解,但是突然似乎有一道闪电劈中了他的脑门一般,孙昂凭着一名军人的直觉,突然想到中行说难道要刺杀单于?这个念头顿时让孙昂冒出一身冷汗。

但是此时孙昂的应变能力却无法指示他应该怎么办。巨大的惊恐瞬间让孙昂感到眼前发黑,他似乎已经看到了瞬息之后的刺杀场面,又紧接着幻想到了愤怒的匈奴人在惊变之后将他们一行人当场格杀的场面,孙昂下意识的向腰部摸去,却紧接着想起来他的腰刀早在进入皇宫之前就已经被没收了,失去了防身自卫武器的孙昂,一时间手脚僵硬,面色苍白,不知所措。

而此时的中行说,已经不紧不慢的站起身来,向左跨出一步,向前走出一步,已经缓缓的走到了刘善的身侧。孙昂唯有眼睁睁的看着中行说一步一步的远离自己,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的脑海中曾经有一瞬间想到,自己应该转身趁着中行说没有防备,抢过托盘,然后自己上前呈上卷轴,但是在他这个念头刚刚出现,还没有具体的实施步骤的一瞬间,中行说已经开始行动了。

而当中行说开始移动之后,孙昂就已经失去了拿托盘的最佳机会。正当孙昂还在纠结着此时追上中行说,去抢托盘是否还有机会的时候,站在他前面的刘善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突然转身面向中行说,一双凤眼目光温婉的看向中行说,并不开口说话,双手却极其果断的扶在了托盘的边缘。

中行说在经历了宫门口的激烈思想斗争后,仍然下定决心要实施刺杀计划,对于他来说实际上并不容易。

从宫外得知萨满预言之时,直到匈奴武官送来托盘之前,中行说始终都处于剧烈的思想斗争之中,中间的整个过程,他实际上就象一具行尸走肉一般,亦步亦趋的跟在刘善身后,对于周遭发生的任何事,都毫无察觉。

直到最后一刻,中行说才明白一个道理,他其实并不是一个可以杀身成仁的勇士,对于自己想要刺杀单于的行为,中行说心里已然明白自己是做不到的。他对死亡的畏惧在看到黄金托盘的一瞬间已然上升到了无以复加的顶点。

而他对自己这种怯懦本性的认知,使他在这一瞬间对自身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厌恶。他厌恶自己为了生存不惜毁坏自己的身体;他厌恶自己为了生存不惜在众人面前逃离战场;他厌恶自己为了生存在面对单于之时失去了行刺的勇气。

而当这种厌恶感上升到了顶点之时,却奇妙的在他的身体里产生了一种逆反心理,他象是在跟自己赌气一般的接过了托盘,然后将自己曾经预想过的刺杀流程按部就班的一一完成。

中行说将短剑放在帛书后面,然后佯装帛书太长无法及时拔出,又将手更深的塞进衣服里。当袖子进去的长度足够包裹短剑的长度后,他将倒置的短剑藏进了袖中,然后用手指死死的攥住了袖口。

在他的想象当中,当匈奴单于挛鞮稽粥伸手拿起帛书卷轴的时候,他就猛地将托盘砸向单于,这样的攻击当然不可能奏效,但是当挛鞮稽粥还在不明白发生什么事的一瞬间,他就已经抽出短剑,并迅速的刺进了挛鞮稽粥的咽喉。

整个计划在中行说的脑海里不知已经推演了多少次。但是当他最终实施的时候,实际上他心里已经全然忘却了此次刺杀的初衷是什么,他之所以要继续下去,只是为了毁灭自己,甚至是否能够刺杀成功都已经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行为能够毁灭自己这就足够了。至于会给其他人带来什么恶果,中行说已经全然不顾。他一心只想着让这种厌恶自己的感觉快速消亡就够了。

但是在他的计划里,却从来没有刘善出手阻止的景象出现过。但是他以为最不可能发生的事,却真真实实的出现在他的面前。

此时中行说就如同孙昂一般,手脚僵硬、冰冷,思维停止,错愕、惊诧、恐慌的表情使他的面孔极度扭曲,张开的嘴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剩下双手还在死死的捏着托盘的两边,仿佛还在做着最后的,形式上的抵抗一般。

最终当他看到刘善的双眼之后,他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在一瞬间土崩瓦解。他感觉那一瞬间自己心里的一切秘密都被刘善窥探无遗,而最为重要的是,似乎就连这种强烈的自我厌恶的感受也被刘善知悉。

这使得中行说顿时羞愧难当,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突然回到了少年时代,青涩、腼典甚至有些木纳的内心,被刘善攥在紧紧手心,以至于他不敢与刘善对视,他甚至预感到自己所做的一切错误的决定都将在这一刻被刘善审判。

由于恐惧而使得五感变得极其敏锐的中行说,听到了刘善今天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大监,我去罢?”而他的双手也在同时感受到了刘善抢夺托盘控制权的力量。

第一时间中行说的大脑给他发出的指令是将托盘的控制权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但是具体反映在行为上时,他却发现自己双手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面对刘善一个弱女子,他竟然连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托盘易主,被刘善轻易的捧在了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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