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脚步声沉稳有力,节奏分明,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一般,踏在石板上带着一种隐含力量的轻微回响。
与寺内僧侣们或轻浮、或沉滞、或虚浮的脚步声截然不同!
这脚步声的主人,下盘功夫极为了得,且内力深厚,气血旺盛如烘炉。
虚若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朝着小径入口处瞥去。
只见一个高大魁悟的身影正大步而来。
那人约莫三十上下年纪,身穿灰色旧布袍,已微有破烂,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身形高大异常,宽肩厚背,站在那里便如渊渟岳峙,自有一股豪迈慷慨、顾盼自雄的气慨。
一张国字脸,肤色略显风霜之色,浓眉大眼,高鼻阔口,顾盼之际,极有威势。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提着的一根碧绿如玉、莹光剔透的竹棒——打狗棒!
“这形貌,这气度,这打狗棒……”
虚若心中猛地一跳,睡意瞬间跑了一半。
“乔帮主?!”
虽然从未见过,但此等英雄气慨,再加之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少林寺,除了那位号称“北乔峰”的丐帮帮主,还能有谁?
虚若立刻想起了剧情。
乔峰的授业恩师玄苦大师就在少林寺,他时常会回寺探望恩师。
如今看来,今天正是他回来的日子。
此时,乔峰步履甚快,转眼间已走近藏经阁范围。
他似乎心事重重,眉头微锁,目光沉凝,并未过多留意四周环境,径直就要从庭院边缘穿过,前往寺内高僧居住的局域。
虚若心念电转。
这可是乔峰啊,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若是能结交一番……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
“稳住,稳住啊虚若!你的人设是懒散小沙弥,不是热血追星族!”
“而且现在凑上去说‘哇,你是乔帮主吗?我是你粉丝!’也太可疑了,不符合我低调摸鱼、闷声发大财的战略方针。”
“但是……机会难得啊,混个脸熟也好?”
就在虚若内心天人交战,尤豫着是继续低头扫地假装没看见,还是找个什么由头搭句话时。
许是他目光停留太久。
正低头赶路的乔峰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那双目瞬间便锁定了不远处那个拿着扫帚、表情有点呆愣的小和尚。
四目相对。
乔峰见是个年纪小小、容貌清秀的沙弥,眼神中的锐利稍稍收敛,化为一丝温和与询问。
虚若心里一突,知道躲不过了。
他急中生智,脸上立刻露出被“吓到”的表情,手一松,扫帚“啪嗒”一声倒在脚边。
他连忙手忙脚乱地去捡,嘴里还下意识地嘟囔着刚在琢磨的“天罡指穴手”的省力窍门,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乔峰听到:
“哎呀……这扫帚怎地如此不听话,要是能象弹指头似的,‘咻’一下把它立起来就好了,省得弯腰……”
他这话本是情急之下,把自己刚悟的东西用最生活化的方式碎碎念出来,纯粹是为了掩盖刚才的失态,并维持自己“总爱胡思乱想偷懒”的人设。
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乔峰何等人物,武功已臻当世巅峰,更是天生武学奇才,对武学的见识远超常人。
他本欲点头示意后便继续赶路,但虚若这看似孩童抱怨、异想天开的话语落入他耳中,却让他身形猛地一顿!
“弹指头……咻一下立起来……省力……”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仿佛一道微光,瞬间照亮了他近日苦思不得其解的某个武学难题!
他最近修炼降龙十八掌中的“见龙在田”一式,力求掌力收放由心,刚柔并济,却在力道的瞬间凝聚与爆发转换上,总觉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滞涩。
此刻听到这小和尚“弹指立扫帚”的奇妙比喻,竟与他遇到的难题有异曲同工之妙!
皆是追求将力道以最精准、最凝聚、最省力的方式瞬间作用于一点!
乔峰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带着几分惊奇和探究,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小沙弥。
只见对方捡起扫帚,正不好意思地挠着光脑袋,脸上带着点做错事被抓住的腼典和慌乱,眼神清澈,还带着点未褪尽的懒散。
怎么看,都只是个心思单纯、或许有点小聪明的小和尚。
“这位小师父,”
乔峰开口,声音洪亮却并不逼人,带着一种自然的豪气,“你方才所言……甚是有趣。何以会觉得弹指之力,能立起扫帚?”
虚若心里咯噔一下,暗叫:“坏了,又嘴瓢了!这位爷可是武学大行家,不会看出什么了吧?”
他脸上却努力维持着懵懂,眨巴着眼睛,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啊?就……就是觉得弯腰挺累的嘛……”
“小僧以前看师兄们玩弹石子,手指头一弹,石子就飞好远。就想啊,要是弹扫帚的劲儿够巧,是不是也能让它自己立起来?那就省事多了不是?”
他巧妙地把问题归结于小孩偷懒的奇思妙想,而非任何武学见解。
乔峰闻言,眼中惊奇之色更浓。
他非但不觉得荒谬,反而觉得这小和尚颇有灵性,于细微处竟能联想到发力技巧,虽不成熟,却暗含至理。
他哈哈一笑,声若洪钟:“好一个省事,小师父倒是心思巧妙。不错,武学之道,有时正需这般巧思,以求用最少的力,发最强的劲!受教了!”
他竟是拱手,对虚若认真行了一礼。
虚若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跳开:“哎呀呀,使不得使不得!居士您可折煞小僧了,我就是瞎想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乔峰见他反应有趣,不似作伪,心中那一点疑虑尽去,只觉得这小和尚憨直可爱。
他心情似乎也因这小小的插曲开朗了些许,笑问道:“小师父如何称呼,在这藏经阁修行?”
“小僧虚若,”
虚若老老实实回答,指了指地上的扫帚,“就是在这儿扫扫地,整理整理经书。”
“虚若……好!”
乔峰点点头,记下了这个名字,“在下乔峰,今日有幸听得小师父妙语,心中疑惑顿解,多谢!”
他行事光明磊落,竟直接报上姓名。
“乔帮主大名,小僧早有耳闻!”
虚若适时地露出一点惊讶和崇拜的表情,但又不过分,符合一个小和尚听到大英雄名号时的正常反应。
乔峰爽朗一笑,并不在意这些虚名。
他看了看天色,道:“乔某还需去拜见家师玄苦大师,不便久留。虚若小师父,日后有缘再会!”
“乔帮主请便!”
虚若连忙合十行礼。
乔峰亦对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背影豪迈依旧,步伐似乎比来时更轻快了几分。
看着乔峰远去的背影,虚若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并不存在的冷汗。
“好险好险……差点又没管住嘴!”
不过,能和乔峰搭上话,还给他留下了一个不错的印象,这波不亏!
他重新拿起扫帚,却没了研究省力扫地法的心思。
乔峰那豪迈磊落的气度,以及无意间点醒对方后带来的微妙成就感,让他心里颇不平静。
“北乔峰,果然名不虚传……可惜……”
他摇摇头,将一丝莫名的感慨甩开,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落叶。
日影渐斜,将藏经阁的影子拉得老长。
庭院中的落叶仿佛永远扫不完,刚归拢一处,风一吹,又散开些许。
虚若也乐得借此磨蹭,直到晚课钟声悠悠传来,才收拾工具,溜溜达达返回僧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