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可谓是诛心之言。
它不再是指责许元,而是将矛头,直接对准了龙椅上的李世民。
你皇帝无视这些,就是漠视国之根本!
你就是个不好的榜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太极殿内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气压,自龙椅之上,轰然席卷而下。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们抬起头,正好对上了李世民的眼睛。
那双原本还带着一丝慵懒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森寒。
他脾气好,不代表他没有脾气。
他能容忍臣子据理力争,不代表他能容忍臣子指着他的鼻子,教他怎么当皇帝。
这些人,已经越界了。
李世民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双手重新按在了龙椅的扶手上。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
“朕,在漠视礼法?”
“朕,做得不对了?”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那名老臣被这股恐怖的威压笼罩,浑身抖如筛糠,冷汗瞬间浸透了朝服。
他知道,自己说的话,触碰到了皇帝的逆鳞。
但他更知道,事已至此,绝不能退。
他身后,站着的是整个天下的世家,是传承千年的道统。
他猛地一咬牙,将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砖上。
“臣臣不敢!”
“臣只是以为,我大唐立国以来,礼法渐有疏漏,朝纲亦需整顿。”
“臣等,恳请陛下下旨,重修礼法,整顿朝纲,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好一个“重修礼法,整顿朝纲”!
李世民眼中的杀意,再也无法掩饰。
他笑了。
怒极反笑。
这些人,今天不是来弹劾许元的。
他们是借着弹劾许元这个由头,来逼宫的!
他们对朕的朝堂,对朕的天下,不满了!
他们要按照他们的规矩,来“重整”朕的江山!
好。
好得很!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
他身形高大,龙袍无风自动,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充斥着整座大殿。
文武百官,无不垂首,不敢直视。
“这么说”
他的声音,冰冷而平静,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你们,是对朕现在的朝堂,不满意了?”
“是要,重整朝纲了?”
没有人敢回答。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从崔仁师,到那名老臣,再到每一个出列附议的官员脸上一一刮过。
“朕再问你们一句。
“若是”
“朕不照做呢?”
“又当如何?”
恐怖的压力,让那十几名官员的身体都开始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他们知道,这是皇帝给他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退,则前功尽弃,还会面临皇帝日后的清算。
进,则是与皇权正面对抗,生死难料。
崔仁师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膛。
他知道,他没有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声说道:
“陛下乃圣明之君。”
“若陛下不愿,臣等亦无他法。”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
“只是,陛下为天下之主,亦为天下士子之表率。”
“今日之事,天下官员,皆在看着。”
“若陛下执意偏袒不法之臣,漠视纲常礼教”
“恐怕,天下官员之心,会寒的。”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所有人的耳边。
威胁。
这是毫不掩饰的,来自整个官僚集团的,对皇权的威胁!
我们没办法把你怎么样。
但是,这天下的政务,离了我们,你玩不转。
你若一意孤行,那我们,便集体不合作。
到那时,寒了心的,可不仅仅是朝堂上的这些人。
而是,整个大唐的官!
“呵。”
又是一声轻笑,与方才不同。
这一次,笑声里没有了慵懒,只有冰彻入骨的寒意。
李世民脸上的怒气,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看着下面那一张张或悲愤、或决绝、或惶恐的脸,像是看着一群跳梁小丑。
“好。”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说得真好。”
他又说了一句。
“天下官员之心,会寒的”
李世民缓缓踱步,走下御阶,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好一个‘天下官员’。”
他停在了崔仁师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朕竟不知,什么时候,你们这些人,就能代表天下所有的官员了。”
崔仁师被那目光看得浑身发毛,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世民没有再理他,而是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龙椅之旁。
他没有坐下,只是手扶着那雕龙的扶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今日之事,朕知道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们的诉求,朕也听见了。”
“重修礼法,整顿朝纲”
他点了点头,似乎是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
“此事,干系重大,朕,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一个,让你们所有人都满意的交代。”
说完,他不再看崔仁师等人,仿佛他们已经成了无足轻重的尘埃。
他的目光,越过了人群,落在了队列前排,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的身影上。
“辅机。”
李世民淡淡地开口。
两个字,却像两座大山,轰然压在了长孙无忌的心头。
满朝文武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聚焦在了长孙无忌的身上。
长孙无忌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了一般。
然而,他那微微收紧的袖袍,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懵了。
叫我干什么?
我一句话都没说啊。
从头到尾,我就是个看客。
这火,怎么烧到我身上来了?
然而,仅仅是刹那的失神之后,长孙无忌的心中便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瞬间就想明白了。
陛下这不是在问他。
陛下这是在逼他。
逼他站队!
世家。
崔仁师,卢家,郑家他们是世家。
而他长孙无忌,他长孙家,同样是世家,而且是关陇世家之首!
今日,崔仁师等人以“礼法”为武器,裹挟群臣,逼宫天子。
这已经不是弹劾许元那么简单了。
这是新贵与旧阀的碰撞,是皇权与世家权力的交锋。
在这种时候,他长孙无忌的立场,便显得至关重要。
他是陛下的内兄,是肱骨之臣,是凌烟阁第一功臣。
但他,同样也是世家的一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