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充耳不闻,径直走入那从未踏足过的公署大殿。
殿内陈设雅致,一尘不染,显然每日都有人精心打扫。
他走到主位前,缓缓坐下,那张由整块金丝楠木雕琢而成的太师椅,仿佛生来就该由他来坐。
他将手轻轻搭在扶手上,目光扫过紧随而入,面色苍白的李治,和跪在大殿中央,抖如筛糠的赵德。
“传我将令。”
许元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清晰而冰冷。
“着人去敲响学院正门前的景阳钟。”
“一刻钟内,无论教习、学子、杂役,钦天监学院内所有人员,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到大殿前的广场上集合。”
“迟到者,杖二十。”
“无故不到者,驱逐出院,永不录用。”
赵德猛地一抬头,眼中满是惊恐。
景阳钟,那是只有在学院面临重大事件才能敲响的钟。
自学院创立以来,这钟声,还从未响过。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在对上许元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时,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下下官遵命。”
赵德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声音里带着哭腔。
很快。
“当——”
“当——”
“当——”
悠远而沉重的钟声,响彻了整个钦天监学院。
无数还在课堂里,在宿舍中,在书馆内的学子和教习们,都愕然地抬起了头。
这是景阳钟?
发生了什么事?
短暂的惊愕之后,整个学院都动了起来。
无数身影从各个角落里涌出,带着疑惑、不安与惶恐,潮水般地涌向了公署大殿前的巨大广场。
一刻钟后。
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勋贵子弟们聚在一处,交头接耳,脸上带着几分不耐与看戏的轻浮。
而那些寒门学子,则大多沉默地站着,眼中闪烁着或激动,或期待,或忐忑的光芒。
许元,已经站在了大殿的门前。
他负手而立,身旁是神情肃穆的太子李治。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缓缓扫过下方数千张年轻或苍老的脸庞。
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传说中的身影之上。
许元没有说任何开场白。
他的声音,通过内力的加持,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来问,你们来答。”
“钦天监学院,入学考试,数理、格物二科,满分几何?”
一名站在前排,身穿教习服饰的老者连忙出列,躬身答道。
“回监正大人,二科满分,皆为一百。”
许元点了点头。
“去岁秋考,入院学子,最低分是多少?”
那老教习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回回大人,最低分是,是数理二十七分,格物十九分。”
此言一出,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
尤其是那些凭着真才实学考进来的寒门学子,更是个个面露怒容。
这样的分数,连他们当年的一半都不到,怎么可能进得来。
许元的脸色,又冷了一分。
“我记得,学院创立之初,我定下的规矩是,总分低于一百二十分者,一概不取。”
“是谁,改了这条规矩?”
那老教习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颤抖。
“大人明鉴,此此非我等所能更改。”
“是是吏部下发的公文,说是说是为了广纳贤才,不拘一格降人才”
“好一个不拘一格。”
许元冷笑。
“我再问你,钦天监学院,设有甲乙丙三等助学金,凡家境贫寒,学业优异者,皆可申领。”
“去岁一年,这三等助学金,共计发放了多少?”
这次,回答的是另一名负责庶务的官员,他的腿肚子都在打颤。
“回回禀侯爷去岁去岁一年,共计共计发放了白银三千二百两”
“三千二百两?”
许元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离京之前,亲自从内帑和我的私库中,为学院注入了三十万两白银,作为助学基金。”
“一年的利息,都不止这个数。”
“剩下的钱呢?”
“都去了哪里?”
那庶务官员汗如雨下,已经说不出话来。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将钦天监学院那光鲜的外皮层层剥开,露出底下早已腐烂生蛆的内里。
所谓的“束脩”,不过是公开卖官鬻爵的遮羞布。
所谓的“广纳贤才”,不过是为权贵子弟打开方便之门。
所谓的“助学基金”,早已成了某些人中饱私囊的钱袋子。
他许元费尽心血,想要为大唐,为天下寒门,开辟出的一条通天之路,在他离开长安的这一年里,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个肮脏的生意场。
李治的脸色,已经由白转青,由青转紫。
他攥紧的双拳,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
许元的心,则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的杀意。
“来人。”
“将方才在格物院闹事的余慎,以及他那几个同伴,都给本侯带上来。”
很快,几个护卫便压着双腿发软的余慎几人,走到了大殿前的台阶下。
几人一看到许元,顿时吓得屁滚尿流,连连磕头求饶。
“侯爷饶命!冠军侯饶命啊!”
“学生学生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侯爷,求侯爷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这一次吧!”
许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神漠然,如同在看几个死人。
“本侯,以钦天监监正,太子少师之名,于今日,于此刻,宣布一事。”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传遍广场。
“余慎,王陵,李恪尔等五人,德行败坏,藐视规矩,着,即刻驱逐出钦天监学院。”
“自今日起,大唐吏部、兵部、及各州府衙门,永不录用。”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天雷,劈在了余慎几人的头顶。
驱逐出院?
永不录用?
这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这意味着,他们这辈子,都与仕途彻底无缘了。
“不!侯爷,不要啊!”
余慎第一个反应过来,疯狂地磕着头,哭喊道:
“我爹是工部员外郎,求您看在我爹的面子上”
赵德也连忙跪着爬了过来,哀求道。
“侯爷息怒,还请三思啊。余大人余大人在朝中颇有清望,这几位公子的父辈,也都是朝廷的栋梁,若如此处置,恐恐会引起非议,伤了朝中和气啊”
几名学院的官员也跟着跪下求情。
“是啊侯爷,他们还年轻,只是一时糊涂,还请侯爷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惩戒一番也就是了,何必何必断了他们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