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心中的狂喜只是一闪而过,快到连他自己都差点没抓住。
下一秒,他的脸上,便浮现出了一种复杂至极的表情。
有恍然,有苦涩,有解脱,还有一丝丝坦然。
仿佛一个等待了许久的囚徒,终于听到了最终的审判。
他没有再狡辩,也没有再求饶。
只是对着李世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腰,弯成了九十度,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下官知罪。”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喉咙里堵了沙子,却又异常清晰。
李世民眉头一挑,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么爽快就认了?
这和他预想的剧本,可不太一样。
按照他的推算,这小子听到“知罪”二字,要么会立刻跪地喊冤,要么会继续用他那套歪理狡辩。
可他居然,就这么认了?
长孙无忌和尉迟恭也是面面相觑,搞不懂许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听许元继续用那副坦然赴死的语气说道:
“其实,从下官给陛下写下那封奏疏的那一刻起,下官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下官知道,自己在奏疏中所言,桩桩件件,皆是大逆不道之举。私铸兵甲,私练新军,擅废商税,擅改朝廷律法任何一条,都足以让下官死上十次。”
“但下官不悔。”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清澈,直视着李世民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这些年来,下官一直活在不安与恐惧之中,每晚都不得安宁,所以,这才写下了那份奏疏,就是为自己求一个心安,为自己赎罪!”
说完,他脸上忽然露出了一抹轻松的笑容。
“其实,刚才见到王爷与两位国公大人的时候,下官心中就已经猜到了。”
“能让王爷您这等宗室贵胄,亲自带着赵国公与鄂国公这般国之柱石,一同来到这穷乡僻壤,想必,就是为了下官这颗项上人头而来吧。”
他朝着李世民拱了拱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王爷,拿出来吧。”
“”
整个大堂,陷入了一片死寂。
李世民看着许元,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身后的长孙无忌,嘴巴微微张开,那张一向智珠在握的脸上,写满了匪夷所思。
尉迟恭更是挠了挠头,铜铃般的大眼睛里,全是问号。
拿出来?
拿什么出来?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思路,有点跟不上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节奏了。
他下意识地问道:
“拿什么?”
这话一出口,李世民就有点后悔了。
自己堂堂天子,怎么反倒被他问住了?这显得自己何等没有气势。
许元也是一愣。
他看着李世民那张略带茫然的脸,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怎么回事?
剧本不对啊。
你不该是冷哼一声,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绫,大喊一声“圣旨到”,然后开始宣读我的罪状,最后一句“钦此”,然后我就引颈就戮吗?
怎么还反问我拿什么?
难道他没带?
不可能啊!
赐死朝廷命官,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没有皇帝的诏书?
这不合规矩啊!
许元眨了眨眼,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地反问道:
“诏书啊。
“王爷,难道您来这里,不是来赐死下官的吗?”
他顿了顿,似乎是怕对方不明白流程,还好心地补充了一句。
“下官好歹也是朝廷亲封的从七品县令,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就算陛下要赐死下官,按我大唐律例,总得有一份正式的诏书吧?”
“不然,下官死得不明不白,传出去,岂不是有损陛下的圣明?”
“”
这一下,李世民和长孙无忌,是彻底不会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款的震惊和茫然。
这小子
他怎么感觉,不是在害怕,反倒像是在催着我们杀他?
而且,他还主动要求看赐死他的诏书?
这是什么操作?
一个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不应该是恐惧、不甘、求饶吗?
可许元这态度,平静得就像是在菜市场买菜,跟人讨价还价一般。
“老板,这白菜怎么卖?”
“王爷,这诏书带来了吗?”
这两种问话的语气,似乎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长孙无忌的脑子飞速运转。
难道这许元,真的悔过了?
他之前在奏疏上所写的一切,都是真情流露?
他知道自己所行之事,逾越了雷池,触犯了国法,所以坦然接受陛下的惩罚?
想到这里,长孙无忌看向许元的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
若真是如此,那此子,倒还有几分风骨。
也是一个让人敬佩的疯子。
可是,这又和他之前那强硬的态度,以及那支神秘的军队,完全对不上号啊!
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拥有忠君赴死的觉悟,和拥兵自重的实力?
也许,在别人看来,是许元这样的人真的悔悟了,所以才寻死。
但长孙无忌是谁?那是大唐地位最高的人之一,他阅人无数,深谙人性,岂会不知道这其中或许有其他的原因?
人的野心是无限大的,许元若是有谋反的实力,那他又怎么会如此轻易寻死?
这其中,肯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理由,而这个理由,肯定比许元现在谋反更加吸引他,所以他这才会选择请死。
只是
这个理由,长孙无忌始终猜不出来。
李世民的内心,同样是波涛汹涌。
但作为帝王,他的疑心,远比长孙无忌要重得多。
忠臣?
这世上或许有忠臣,但绝没有盼着自己死的忠臣!
古时,固然有为了名节而主动求死之士,但许元,绝对不是那种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个许元,如此主动地求死,甚至还贴心地提醒自己要走“流程”,这背后,必然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他在演戏!
虽然暂时不知道许元的目的是什么,但他知道,现在肯定不能遂了许元的愿望!
李世民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他冷冷地看着许元,心中暗道:小狐狸,你以为朕会这么容易就上你的当吗?
朕偏不如你的意。
至于许元奏疏中所罗列的那些罪名
在来长田县之前,李世民或许还会觉得那是滔天大罪。
可这一路行来,亲眼见证了长田县的繁华与安定,百姓的富足与笑脸之后,那些所谓的“罪名”,在他看来,反而成了功绩。
擅废盐铁商税与人头税,百姓才得以休养生息,商贾才会云集于此。
擅改佃租,征五石田税,农夫才有耕种的积极性,仓库里才会有堆积如山的粮食。
设立孤儿院、养老堂,才让这乱世中的老弱妇孺,有了安身立命之所。
如此种种
哼!
虽然你小子有些偏颇,但尚在朕的底线范围之内,你要死,朕还偏不让你死!
现在,李世民根本根本没有要处死许元的想法,这些天他也看到了长田县跟其他地方的不同,若是每个地方的县令都能像许元这般,那大唐的天下,该有多富庶?
这个年轻人,是个人才,一个足以改变大唐未来的旷世奇才!
杀了他,岂不可惜?
他要留着,要挖掘出许元身上的秘密,要他将这长田县的一切,搬到大唐的其他地方去!
当然,前提是
李世民的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前提是,必须搞清楚一件事。
那所谓的数万大军,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才是悬在他心头,唯一的一把利剑!
这,才是许元身上,让他现在唯一还没有放下戒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