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建川的骨灰融入江海,仿佛带走了这个家庭一个时代的重量。最初的巨大悲伤,如同潮水般汹涌过后,渐渐退去,留下的是被冲刷得异常干净、却也空落落的海滩。生活,必须继续。
淑芬在儿子和孙子的悉心陪伴下,慢慢从丧夫之痛中走出。她将悲伤深埋心底,开始学着适应没有唐建川的生活,养花、练字、参加社区老年活动,努力让日子充实起来。唐建军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他不仅要照顾母亲,还要撑起整个家,工作中也更加沉稳踏实,仿佛继承了父亲那份不事张扬的责任感。唐远似乎一夜之间成熟了许多,他更加频繁地回家看望祖母和父母,学业和工作上也更加努力,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推动着他。
家里关于唐建川的痕迹,被小心翼翼地保留着。他的书房,淑芬每天都会去擦拭,书本和物品保持着他生前的样子,仿佛他只是出门远行。那本《沉默的荣耀》原著小说,依旧放在他床头的柜子上,淑芬偶尔会拿起来,摩挲着封面,却很少翻开。那里面,藏着她与丈夫之间最后的、也是最深的秘密。
时间,是最好的疗伤剂,也是历史最公正的见证者。几个月后,一个秋高气爽的下午,门铃响起。唐远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位气质沉稳、衣着朴素的中年人,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唐远依稀记得在祖父的告别仪式上见过,是党史研究室的那位同志。
“请问是唐建川先生的家吗?”年长的同志客气地问道。
“是的,请问您们是?”唐建军闻声走了过来。
“我们是省委党史研究室的,”年长的同志出示了证件,语气庄重而温和,“我姓李,这位是我的同事小张。我们受组织委托,前来拜访唐建川先生的家属,一是再次表达哀悼,二是有一些关于历史资料核实的事情,想与家属沟通一下。”
唐建军连忙将两人请进客厅。淑芬也闻讯从房间里出来,看到来人,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神情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李同志没有过多寒暄,坐下后,开门见山却又极其尊重地说道:“淑芬同志,建军同志,还有唐远小朋友,请不要紧张。我们这次来,主要是基于唐建川先生生前留下的一些珍贵资料和线索,结合我们多年来从其他渠道收集的信息,经过严格的内部核实和审批程序,现在可以正式向家属通报一个情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一家三口,语气变得更加凝重:“唐建川同志,在解放前,曾在我党隐蔽战线上工作过,为革命的胜利,为新中国的诞生,做出过特殊而重要的贡献。由于工作的极端特殊性和保密需要,他的这段经历,长期以来从未公开,甚至对家人也严格保密。现在,根据相关政策和对历史负责的态度,组织上决定,在内部档案中,正式确认并记录唐建川同志的这一段历史功绩。
尽管心中早有猜测,但当这番话从组织代表口中正式说出时,唐建军和淑芬还是感到一种巨大的震撼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淑芬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这次不再是纯粹的悲伤,更多的是为丈夫一生默默坚守、最终得到组织正式承认的欣慰与骄傲。唐建军紧紧握住母亲的手,眼圈泛红,声音有些哽咽:“谢谢组织谢谢组织还我父亲一个清白和历史”
李同志温和地继续说:“唐建川同志,和他的许多战友一样,是真正的无名英雄。他们的名字可能不为人知,但他们的功勋,党和人民永远不会忘记。我们今天来,不是要改变什么,唐建川同志生前选择了平凡和沉默,我们尊重他的选择。他的公开身份,依然是那位退休的文化局干部唐建川。我们只是希望家属知道,历史记得他,他并非默默无闻。”
他看向唐远,目光中带着期许:“尤其是要让年轻一代知道,我们今天的和平与幸福,是建立在无数像唐建川同志这样的前辈的奋斗和牺牲之上的。这种精神的传承,比什么都重要。”
唐远重重地点头,心中涌动着澎湃的热流。他终于将祖父晚年那些深邃的眼神、那些关于历史的只言片语、那本被反复翻阅的小说,与这段波澜壮阔的真实经历完全对应起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感和使命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李同志和小张同志没有久留,他们留下了一份盖有公章的内部情况说明复印件(涉及核心机密的部分己做技术处理),供家属留存纪念,并再次表达了组织的慰问后,便告辞离开了。
他们走后,客厅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淑芬拿着那份薄薄却重若千钧的文件,一遍遍地看着上面丈夫的名字和“特殊贡献”的字样,泪水长流。唐建军搂着母亲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唐远则走到祖父的书房,看着那张空着的藤椅,仿佛看到祖父正坐在那里,对他露出温和而鼓励的笑容。
几天后,唐远做了一个决定。他利用自己的计算机技能,开始系统地整理祖父留下的书籍、笔记(那些可以公开的)、以及他所能回忆起的祖父的言行。他不再仅仅满足于阅读现成的历史书籍,而是开始尝试从亲历者后代的角度,去理解那段历史,去探寻祖父那一代人的心路历程。他甚至开始自学一些历史研究的方法,想要更深入地挖掘那些沉默背后的故事。
淑芬和唐建军默许并支持着唐远的行动。他们知道,这是对丈夫、对父亲最好的纪念方式。这个家,因为一段被正式“解密”却依旧选择“沉默”的历史,而变得更加紧密,也更有了一种沉静的力量。
秋天深了,窗外的梧桐树叶片片金黄。一个周末的傍晚,唐远正在书房里整理资料,淑芬轻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深蓝色绒布面的小盒子。
“小远,”淑芬的声音很轻,“这个是你爷爷留下的,我想,应该交给你。”
唐远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没有勋章,没有奖状,只有一枚小小的、己经有些锈蚀的铜质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模糊的、难以辨认的符号。钥匙下面,垫着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唐远小心地展开纸条,上面是祖父那熟悉的、苍劲的笔迹,只有短短一行字:
“守护平凡,即是荣耀。”
唐远握着那枚冰冷的钥匙,看着那行字,瞬间明白了祖父一生的选择与坚守。这枚钥匙,或许曾经开启过某个关系到历史走向的秘密,或许只是某个普通信箱的钥匙,但此刻,它传递的,是一种精神,一种信仰。真正的荣耀,不在于显赫的声名,而在于对信念的无声坚守,在于对脚下土地和身边平凡生活的深情守护。
他郑重地将钥匙放回盒子,对祖母说:“奶奶,我明白了。”
淑芬欣慰地点点头,眼中闪着泪光。
夜幕降临,城市华灯初上,一片安宁祥和。唐远站在窗前,望着楼下公园里嬉戏的孩童、散步的老人、闪烁的万家灯火。他知道,这看似寻常的每一天,这平静的烟火人间,正是无数像祖父那样的无名英雄,用他们的沉默、他们的牺牲、他们毕生的坚守,换来的最珍贵的礼物。
他的名字或许无人知晓,他的功勋与这片土地同在。沉默,自有千钧之力;无名,成就永恒荣耀。
《沉默的荣耀》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