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次在孙子的书桌上看到那些历史书籍后，唐建川的精神仿佛进入了一种异常平和而通透的状态。他依旧话不多，但眉宇间那份沉积多年的凝重感，似乎被温柔的春阳化开了许多。他会更长时间地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眯着眼看楼下嬉闹的孩童，目光悠远，嘴角时常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淑芬敏感地察觉到丈夫的这种变化，那并非身体好转的迹象，反而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释然与圆满，这让她在欣慰之余，心底又隐隐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唐建军也发现了父亲的异常宁静。他私下里对妻子说：“爸这几天，气色看着倒是挺好，眼神也清亮，就是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有点发慌。”他们商量着，是否要再请社区医生来看看，但又怕打扰了老人这份难得的安宁。
这天夜里，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雨点敲打着窗户，发出细密而规律的沙沙声，像是大自然演奏的安眠曲。唐建川睡得很早，呼吸平稳。淑芬躺在他身边，听着窗外雨声和丈夫均匀的呼吸，也渐渐沉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唐建川的意识，仿佛挣脱了衰老躯体的束缚，变得异常轻盈、清晰。他发现自己不再是垂暮老人，而是变回了当年那个年轻、矫健的“海螺”，正走在一条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周围是台北特有的、带着咸湿气息的夜雾，街灯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脚步无声，心中却无半点潜伏时的紧张，只有一种奇异的、归家般的平静。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但脚步却自有方向。转过一个街角，前方出现了一个亮着温暖灯光的茶馆，熟悉的“清风轩”招牌在雨夜中朦胧可见。
他推门进去，茶馆里没有其他客人，只有临窗的一张桌子旁，坐着几个人。听到门响，他们都转过头来。
是吴石将军。他穿着一身整洁的中山装，面容清癯，目光睿智而温和，正端着茶杯，微笑着看着他。他的旁边，是陈宝仓将军，坐姿如钟，眉宇间依旧是那股不怒自威的刚毅之气，看见他，微微颔首。挨着陈将军的，是聂曦上校，他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利落的便服，脸上带着唐可达记忆中那洒脱不羁、却又从容镇定的笑容，正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曲子。
“来了？”吴石将军开口，声音平和，仿佛他只是迟到了几分钟。
“来了。”唐可达（在梦中，他清晰地知道自己就是唐可达）自然地走过去，在空着的那个位子坐下。桌上摆着一壶热茶，散发着熟悉的乌龙茶香。
“外面雨大，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吴石将军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动作从容不迫。
唐可达双手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异常真实。他看着眼前这几位他敬若神明、又痛彻心扉的战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聂曦上校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爽朗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可达同志，别这副表情。看到你现在好好的，我们比什么都高兴。”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向唐可达示意，“来，为我们来之不易的胜利，也为你这小子，命硬，干一个！”
陈宝仓将军也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举起了茶杯。
吴石将军微笑道：“是啊，可达。我们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但你看，我们当年相信的、为之奋斗的，不都实现了吗？老百姓能安居乐业，国家一天天强盛起来，这就够了。”
唐可达端着茶杯，手微微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哽咽道：“吴将军，陈将军，聂上校我我没能”
“哎，”聂曦上校打断他，语气轻松，“说什么傻话。你做得够好了，比我们这些先走一步的，强多了。至少，你替我们看到了这朗朗乾坤，看到了这万家灯火。”他目光望向窗外，虽然窗外依旧是台北的雨夜，但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片他们魂牵梦萦的土地上的繁华景象。
吴石将军点点头，语气深沉而欣慰：“牺牲是在所难免的。重要的是，牺牲有价值。看到后来人没有忘记我们，还在读我们的故事，还在传承那种精神，我们很欣慰。”他拍了拍唐可达的肩膀，那力量温暖而坚实，“你也是这传承的一部分，可达。你活着，并且活出了意义，这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告慰。”
这时，茶馆的门又被轻轻推开了。一个穿着素色旗袍、身影清瘦的女子走了进来，是朱枫。她看起来不再年轻，但眼神依旧沉静温柔，她对着吴石等人微微躬身致意，然后走到唐可达身边坐下，温和地看着他，轻声道：“可达同志，我们都为你骄傲。”
一种难以言喻的圆满感，充满了唐可达的胸膛。他看着这些曾经生死与共的战友，所有的愧疚、遗憾、思念，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无声的理解和深深的安宁。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金色的、无比温暖的曙光，穿透了台北的夜雾，透过茶馆的玻璃窗，柔和地洒在每一个人身上。吴石、陈宝仓、聂曦、朱枫，他们的身影在这曙光中渐渐变得明亮、通透，仿佛融化在了光里。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平静而欣慰的笑容。
“天亮了。”吴石将军微笑着说，他的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该走了。”聂曦上校站起身，整了整衣领，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却潇洒从容的样子。
陈宝仓将军也站起身，向唐可达投来最后一道鼓励的目光。
朱枫轻轻握了握唐可达的手，那触感温暖而真实，然后她也站起身，随着吴石他们，一起走向那一片明亮的曙光。
唐可达没有起身，也没有挽留，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战友们的背影消失在温暖的光芒中，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喜悦。他知道，这不是永别，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团聚。
现实中，窗外的雨早己停了，东方露出了鱼肚白。躺在床上的唐建川，呼吸变得极其微弱，几乎细不可闻，但他苍老的脸上，却笼罩着一层奇异的光辉，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无比安详、无比满足的笑容，仿佛正沉浸在一个极其美好的梦境里。
淑芬在晨曦中醒来，习惯性地侧身看向丈夫。当她看到唐建川脸上那纯净如婴儿般的安详笑容时，她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探向丈夫的鼻息。
一片寂静。
唐建川，这位曾经的“海螺”，在生命最后的梦境中，与逝去的战友重逢，了无遗憾地、平静安详地，走完了他波澜壮阔而又归于平凡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