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人凤回到他那间象征着权力顶峰的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窥探隔绝。然而,西山看守所那间临时审讯室里弥漫的诡异气氛,唐可达虚弱却字字诛心的“忠言”,以及谷正文那几乎无法抑制的暴怒与杀意,却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他的思绪,让这间宽敞奢华的空间也显得逼仄起来。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台北市的街景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一如他此刻的心境。他挥退了想要进来汇报工作的秘书,需要绝对的安静来消化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面谈。
唐可达这个他一度颇为赏识,甚至寄予厚望的年轻人,如今竟成了搅动保密局乃至更高层面风云的核心人物。毛人凤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玻璃上划过,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唐可达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有人因私废公,甚至有意将水搅浑,掩盖更深层的东西”
“为何对真正关键的线索查得如此浮皮潦草,甚至受到无形阻碍?”
“谷副局长经手的某些案子,尤其是涉及高层或敏感领域的,似乎失败的比率,异乎寻常的高”
这些话语,像一把把精准的钥匙,试图撬开他内心深处那扇紧闭的、名为“猜疑”的门。毛人凤是个多疑的人,这是他能坐稳这个位置的基本素养。他对谷正文,并非全无保留。只是以往,谷正文的狠辣、高效以及对“清除共党”的极端狂热,其价值掩盖了那些细微的、令人不安的疑点。
但现在,唐可达几乎是将这些疑点赤裸裸地摊开在了他的面前,并用一种“将死之人其言也善”的姿态包装起来,由不得他不去深思。
他坐回宽大的皮椅,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卷宗,标签上写着“梁思白案”。他快速翻阅着,目光在那些汇报材料、审讯记录上扫过。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唐可达说得没错,这份卷宗里,关于唐可达本人“嫌疑”的间接指认和推测占了大量篇幅,但关于通行证最终流向的深入追查、关于梁宅外围那段时间所有可疑信号的排查记录,却显得单薄而敷衍,似乎总在关键处戛然而止。几次本可以深入的方向,都被以“线索中断”或“避免打草惊蛇”为由轻轻带过。当时他忙于应付上峰压力,未及深究,现在想来,确实有些过于“顺畅”了。
他又想起之前“海峡堡垒计划”泄密风波那次内部调查。同样是谷正文主导,同样是雷声大、雨点小,抓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后便草草收场,当时给出的理由是“查无实据,避免影响军心”。现在结合唐可达的话一想,那次调查,是否也存在着某种“无形的手”在操控,只是为了尽快平息风波,而不是真正要揪出内鬼?
还有更早的一些行动,针对对岸重要目标的刺杀、策反,几次在关键时刻功败垂成,损失惨重。事后总结,总归咎于“对方狡猾”或“意外因素”,难道每一次都只是意外?谷正文在这些行动中的角色
毛人凤的背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不是傻子,只是以往被派系平衡、权力制衡以及谷正文表面的“忠诚”与“能力”所迷惑。此刻,被唐可达这个局中人、将死之人以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点破,那层窗户纸被捅开,许多被忽略的细节瞬间变得清晰而可怕起来。
如果如果唐可达的指控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是真的,那么谷正文的存在,就不是一把好用的刀,而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将整个保密局乃至更高层炸得粉身碎骨的炸弹!其危害,可能远比一个己经暴露的、被控制在牢笼里的唐可达要大得多!
“笃笃笃。”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毛人凤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恢复了一贯的深沉。
进来的是他的机要秘书,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局座,这是刚收到的,关于近期舆论管控效果的初步评估,还有谷副局长刚才来电,询问对唐可达的后续处置方案,他似乎很着急。”
毛人凤接过文件,却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沉吟了片刻。谷正文的“着急”,更加印证了他内心的猜疑。他抬起头,对秘书吩咐道:“告诉谷副局长,唐可达的身体状况不稳定,需要治疗和观察。所有针对他的审讯暂时中止。在他恢复之前,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尤其是不得发生任何‘意外’。明白吗?”
秘书心中一凛,立刻捕捉到了局长话中的深意,尤其是那句“任何人不得接近”和“意外”,这分明是针对谷副局长的警告。他连忙躬身:“是,局座,我明白,这就去传达。”
“还有,”毛人凤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秘密调取谷副局长近三年来经手的所有重大案件卷宗,尤其是那些最终未破或结果存疑的案子,首接送到我这里来。注意,要绝对保密,不能让他本人察觉到。”
秘书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但立刻低头应命:“是!”
秘书离开后,毛人凤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知道,自己这个决定,相当于在保密局内部点燃了一个新的火药桶。但他必须这么做。在彻底弄清楚谷正文是否可靠之前,唐可达不能死。唐可达既是嫌疑人,也可能是一个重要的“参照物”甚至“证人”。
与此同时,在谷正文的办公室,气氛己经降到了冰点。接到毛人凤秘书转达的、明显带有警告意味的命令后,谷正文再也控制不住怒火,将桌上一个昂贵的砚台狠狠砸在地上,墨汁西溅,如同他此刻污糟的心情。
“治疗?观察?暂停审讯?!”谷正文低吼着,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毛人凤他老了!糊涂了!竟然听信那个共匪的挑拨离间!”
赵大勇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等到谷正文的喘息稍平,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副局长,那我们之前的安排?”
“安排?”谷正文猛地转过头,眼中布满血丝,杀意几乎凝成实质,“毛人凤要保他,明着来不行了!但唐可达必须死!他多活一天,我就多一分危险!”
他凑近赵大勇,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明的不行,就来暗的!看守所里不行,就在医院里动手!他不是身体虚弱要治疗吗?好!给他治!安排我们的人进去!在治疗过程中,‘意外’总是难免的!药物过敏?输液反应?器械故障?办法多的是!”
谷正文的脸上露出一种狰狞的笑容:“毛人凤要查我?让他查去!等他查清楚,唐可达早就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了!死无对证!到时候,我看他还怎么保!”
赵大勇感到一阵寒意,他知道副局长这是要彻底疯狂了,但事己至此,他也没有退路:“是!副局长,我这就去安排,找最可靠的人,制定最周密的计划!”
大陆方面,闽省指挥点。
“牧鱼人”陆明德和老李通过内线,几乎同步获悉了毛人凤下令暂停审讯、保障唐可达安全,并疑似开始秘密调查谷正文的消息。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两人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情更加复杂。
“毛人凤果然起了疑心!”老李看着译电文,语气带着庆幸,但眉头并未舒展,“‘海螺’同志这步棋走得太险了,但也确实起到了奇效!至少,谷正文暂时不敢明目张胆地下手了。”
陆明德站在电台旁,神色却比老李更加凝重。他缓缓摇了摇头:“老李,事情没那么简单。毛人凤的疑心,只是暂时压制了谷正文的杀意,但同时也将‘海螺’同志置于一个更复杂的漩涡中心。他现在成了毛人凤和谷正文权力博弈的焦点,成了毛人凤用来试探甚至打击谷正文的一颗棋子。这种情况下,他的处境不仅没有安全,反而可能更加危险。”
“你是说谷正文会狗急跳墙,用更极端的手段?”老李的心又提了起来。
“这是必然的。”陆明德肯定地说,“谷正文现在一定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比谁都急于除掉‘海螺’灭口。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在医疗过程中做手脚,制造一起天衣无缝的‘医疗事故’,是最可能的方式。毛人凤的警告,能防得住明处的刀,却未必防得住暗处的毒。”
他走到窗前,望着阴沉的海面,语气沉重:“而且,毛人凤的调查,本身也是一把双刃剑。如果他查不出谷正文的问题,或者谷正文有能力化解这次危机,那么等风头过去,‘海螺’同志的结局可想而知。如果查出了问题那保密局内部必将是一场大地震,在那种混乱中,‘海螺’同志的安全更难保障。”
“那我们”老李感到一阵无力。
陆明德转过身,眼神坚定:“启动‘陨落’计划的最终准备吧。时机可能很快就要到了。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以及接应英雄回家的准备。同时,给‘青山’发报,用最隐蔽的方式,提醒我们可能在医院的内线,提高警惕,注意一切异常动向,但绝不能轻易暴露。”
“明白!”老李郑重地点点头。他们都知道,短暂的平静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和即将到来的终极考验。
西山看守所的特别病房内(条件比牢房稍好),唐可达在医生的照料下,缓慢地进流食,补充水分,虚弱的状态略有缓解。但他内心的警惕却提到了最高。毛人凤的干预为他赢得了时间,但谷正文那透过层层阻碍依旧能感受到的、如同毒蛇般阴冷的杀意,让他明白,真正的生死关头,或许就在接下来的“治疗”过程中。
他躺在病床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大脑在飞速运转,思考着每一种可能发生的意外,以及应对之策。毛人凤的疑心,是他制造出来的保护伞,但这把伞,能挡住谷正文那不顾一切的致命一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