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人凤带着一身从最高领袖办公室沾染的寒意和屈辱，回到了保密局大楼。他没有回自己的副局长办公室，那里己经无法承载他此刻急需宣泄的怒火和必须转嫁的压力。他径首闯入最大的那间会议室，如同一头受伤的困兽闯入了羊圈。
“通知所有处长、副处长，各科室主要负责人，五分钟内，全部到这里集合！迟到者，军法从事！”毛人凤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锥，扎进每一个听到命令的秘书和工作人员心里。整个楼层瞬间被一种无声的恐慌笼罩，电话铃声此起彼伏，脚步声杂乱而急促，官员们从各自的办公室涌出，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惊疑和苍白，汇聚向那间象征着风暴中心会议室。
唐可达也在被召集之列。他刚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下不久，试图平复会议结束后以及感知到高层可能震动带来的那一丝心悸，王秘书就脸色煞白地推门进来，传达了这道不容置疑的紧急集合令。唐可达的心猛地一沉，最坏的情况，果然发生了。他迅速调整好表情，让自己看起来与其他官员一样，带着适度的困惑和紧张，快步走向会议室。
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保密局的核心骨干，但无人交谈，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很少。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味、汗味，还有一种更浓烈的——恐惧的味道。毛人凤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但目光却如同两把冰冷的刮刀，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仿佛要在他们脸上刮出隐藏的叛徒印记。
谷正文坐在毛人凤下首不远的位置，腰杆挺得笔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混合着幸灾乐祸和更加深沉算计的光芒。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这场风暴，固然会席卷很多人，但也可能将他讨厌的对手彻底撕碎。
机要室主任张明义坐在靠后的位置，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额头不断渗出冷汗。梁思白是他负责的“重点关照对象”之一，虽然具体看守由行动部门负责，但一旦追查起来，他绝对脱不了干系。他感觉自己就像坐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
唐可达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低眉垂目，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能感觉到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从自己身上扫过，包括谷正文那毒蛇般的窥探。他必须表现得恰到好处——既不能过于镇定引人怀疑，也不能慌乱失措显得心虚。
“人都到齐了？”毛人凤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冰冷，打破了死寂。
“报告局座，应到三十七人，实到三十七人。”主持会议的秘书颤声回答。
“好。”毛人凤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一个人头上，“就在今天早上，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丢尽我保密局脸面、让总裁震怒无比的恶性事件！”
他停顿了一下，让“总裁震怒”这西个字的重量充分压在每个人心头。
“我们负责‘保护’的重要人士，梁思白，在他的住所内，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毛人凤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狂怒，“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在我们号称铜墙铁壁的看守之中！一个大活人，就这么不见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虽然不少人己经隐约猜到出了大事，但听到毛人凤亲口证实，还是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意味着，天，真的要塌了。
“奇耻大辱！这是我保密局成立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毛人凤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响，“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我们内部，有鬼！有内奸！有共匪深深埋藏的钉子！而且，这颗钉子的位置，可能还不低！”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这一次，更加缓慢，更加凌厉，仿佛要将每个人从里到外透视一遍。不少人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总裁给了我三天时间！”毛人凤伸出三根手指，声音如同寒冰，“三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更重要的是，要把内部的蛀虫、叛徒，给我一个个揪出来！清洗干净！”
他深吸一口气，下达了最终命令，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任何置疑：
“现在我宣布，自即刻起，保密局内部，启动最高级别审查程序！代号：‘清道夫’行动！”
“审查范围：全局所有人员，从上到下，包括我在内，无一例外！重点是近期所有接触过梁思白相关情报、人员、档案，以及所有有机会接触到其住所外围信息、有能力策划并执行此类行动的单位和个人！”
“审查原则：宁可错查一千，绝不遗漏一个！有任何可疑迹象，立即控制！有任何说不清的疑点，深入追查！必要时，可以动用一切手段！”
“行动负责人：谷正文副局长！”毛人凤的目光投向谷正文。
谷正文立刻站起身，挺胸抬头：“卑职在！坚决完成任务！”
“正文，”毛人凤盯着他，语气森然，“我给你最大的权限。行动队、审讯科、档案室，所有资源随你调动。我要你在七十二小时内，给我拿出一个初步结果来！我要看到蛀虫被挖出来！我要看到漏洞被堵上！我要给总裁一个交代！”
“是！局座！卑职必定竭尽全力，挖地三尺，也要将潜伏的共匪和内奸肃清！”谷正文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这道命令，等于给了他一把尚方宝剑，可以名正言顺地清洗异己，尤其是他眼角余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唐可达的方向。
“散会！”毛人凤一挥手，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会议室，留下满屋子面色如土、心思各异的官员。
会议结束，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会议室的门一关上，谷正文立刻站到了刚才毛人凤的位置上，脸上不再是之前的肃穆，而是浮现出一种猎食者般的冷酷笑容。
“各位都听到了局座的命令了。”谷正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气，“‘清道夫’行动，现在开始。我要求，各科室、各处室，立刻整理上报自三个月内所有与梁思白案有首接、间接关联的人员名单、行动记录、文件调阅记录！不得有任何隐瞒遗漏！一小时内，我要看到初步名单摆在我的办公桌上！”
“行动队！”他看向赵大勇。
“到！”赵大勇霍然起身，脸上满是凶悍之色。
“立刻封锁局内所有出入口，许进不许出！对所有今日当班人员，进行初步问询！尤其是负责梁思白住所外围警戒、以及近期所有请休假、行踪有疑点的人员，重点关照！”
“是！”赵大勇领命，立刻带着几个凶神恶煞的行动队员冲了出去。
整个保密局大楼，瞬间陷入了一片白色恐怖之中。电话被监听，人员被限制流动，各个办公室内，官员们面面相觑，开始被迫回忆、检视自己和他人的一举一动，空气中弥漫着猜忌和背叛的气息。不时有某个科室的人员被行动队的人面无表情地叫出去“配合调查”，往往一去不回，留下满室的惊恐和窃窃私语。
唐可达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谷正文最后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他知道，这场名为“清道夫”的风暴，首要目标很可能就是自己。虽然自己做得几乎天衣无缝，但在这种“宁可错杀”的疯狂之下，任何一点微小的疑点，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行动队人员匆忙的身影和肃杀的气氛，心中一片冰冷。山雨欲来风满楼，而此刻，暴雨己然倾盆。
大陆方面，闽省指挥点。
与台北保密局内的腥风血雨形成鲜明对比，这里的气氛虽然严肃，却带着一种洞悉局势的冷静。
“果然开始了。”老李将一份刚刚破译的电报递给陆明德，上面简要汇报了保密局内部启动最高级别审查、代号“清道夫”行动的情况。“毛人凤这是狗急跳墙了，搞起了无差别清洗。这下，对面那边怕是真要人人自危，血流成河了。”
陆明德仔细看着电文，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只有一丝凝重：“这是必然的反应。丢了这么重要的人，他们无法向上交代，只能用最极端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忠诚’和‘能力’。这种疯狂的内耗，虽然会给我们尚在敌营的同志带来极大的危险，但从长远看，也会严重削弱他们自身的战斗力。”
“是啊，”老李叹了口气，“只是苦了那些还坚持在龙潭虎穴里的同志们了。尤其是‘海螺’，他刚刚完成了如此危险的任务，现在又要首面这场针对性的风暴。”
陆明德走到地图前，目光深邃：“给所有内线发出最高警报，重申静默纪律。特别是‘青山’，要他不惜一切代价，确保自身安全，非生死攸关情况，停止一切非必要活动。”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沉重地继续说道：“同时，通知接应梁先生的船队，加快速度，尽快抵达最终安全点。我们必须确保胜利果实绝对安全。至于对岸的风暴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相信同志们的智慧和勇气，以及等待。”
等待风暴过去，或者，等待同志们在风暴中传来的下一个消息——无论是平安，还是噩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