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要室主任办公室的门在唐可达身后无声地合上,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室内光线昏暗,只有百叶窗缝隙透进的几缕冬日天光,在弥漫着纸张和旧木头气味的空气中投下道道微尘浮动的光柱。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笼罩着这里,远比外面走廊更深沉,仿佛连时间都变得粘稠。唐可达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鼻腔里充斥着一种混合着保密柜金属、上好油墨和某种防虫药草的独特气味,这是机密重地特有的气息。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在房间内侧那个墨绿色的“莫斯勒”牌保险柜上。它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蹲伏在墙角阴影里,冷峻、厚重,散发着不容侵犯的气息。柜体表面的烤漆在昏暗中泛着幽光,那个需要密码和钥匙才能开启的圆形转盘,如同巨兽紧闭的独眼。
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张明义办公室的沉睡随时可能被意外打断,巡逻的警卫也可能经过。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唐可达迅速行动起来,脚步轻捷如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首先快速扫视整个房间,确认与他之前凭借记忆绘制的草图完全一致,没有新增的监控设备或其他异常。然后,他走到窗边,将百叶窗的叶片角度调整到既能让一定光线进入方便操作,又能最大程度阻挡外部视线窥探的状态。
做完这些,他来到了保险柜前。蹲下身,手指拂过冰冷的金属表面,一种混合着紧张、兴奋和极度专注的情绪在他胸中激荡,但被他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住,外露的只有绝对的冷静。他从内侧口袋里取出那串从张明义身上取得的钥匙,准确地找出那把造型最复杂、分量最沉的保险柜专用钥匙。然后,他又从另一个隐蔽的口袋里,掏出了那套他练习了成千上万次的自制开锁工具——一个小巧精致的张力扳手和几根粗细不一的探针。工具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的神经末梢更加敏锐。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钥匙只能打开外层的物理锁,核心的密码锁才是最大的障碍。他无法确定密码,只能依靠之前观察张明义行为模式所推测出的几个可能数字组合,以及他苦练数月的声音探针技术。
他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柜门上,几乎能感受到金属内部细微的震动。右手食指轻轻搭在密码转盘上,左手持张力扳手给予转盘一个极其微小的预压力。他闭上眼睛,全部心神都凝聚在听觉和指尖的触感上。世界仿佛消失了,只剩下这个转盘和锁芯内部那个极其精微的机械世界。
他开始缓缓转动转盘。首先是顺时针,仔细聆听着锁芯内部传来的几乎难以分辨的“咔哒”声。每一个微小的声响,都可能是一个弹子到位的位置点。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计算机,快速记录、分析着这些声音的细微差异。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沿着鬓角滑落,但他浑然不觉。
与此同时,大陆方面,福建山区的秘密指挥部里,气氛紧张得几乎要凝固。“牧鱼人”陆明德坐在电台前,一言不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略显凌乱。老李则不停地踱步,目光频频望向墙上那个滴答作响的挂钟。
“按照最顺利的时间估算,‘啄木鸟’现在应该己经进入目标区域,开始接触‘锁’了。”老李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们无法得知具体细节,只能根据预先设定的时间节点进行推断,这种不确定性最是折磨人。
“牧鱼人”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时空:“莫斯勒的柜子即便是最简单的型号,也非同小可。他练习的时间还是太短了。现在只能相信他的天赋、他的冷静,还有运气。”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地补充道,“告诉报务员,保持最高级别的守听状态,任何微弱的信号,哪怕是误报,也要立刻报告!”
“是!”老李立刻转身去传达指令。
指挥部里只剩下电台电流的嗡嗡声和挂钟无情的滴答声。每一秒的流逝,都意味着“啄木鸟”在敌巢中心多暴露了一秒,危险增加了一分。所有人都在心中默默祈祷,祈祷那微弱的成功信号能够如期响起。
台北,保密局大楼内。
唐可达的尝试并非一帆风顺。他根据记忆中对张明义数字偏好的推测,首先尝试了其长子的阳历生日组合。转盘转动,锁芯内传来声响,但当他插入钥匙尝试转动时,主锁舌纹丝不动。失败。
他立刻收摄心神,没有丝毫气馁。这种情况在预料之中。他迅速清除转盘,开始第二次尝试。这次他使用了张明义多次提及、似乎引以为傲的其父当年的某个部队番号片段结合一个特殊日期。耳朵紧贴,指尖感受着细微的阻力变化,精神高度集中,甚至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搏动的声音。
第二次尝试,再次失败。主锁舌依旧坚固地守卫着柜门。
时间己经过去了将近十五分钟。唐可达的后背己经被冷汗浸湿。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张明义随时可能醒来,或者有其他人(比如交接班的人提前到来,或其他值班人员有事寻找)闯入这片区域。焦虑开始像细小的藤蔓,试图缠绕他的理智。
他强行将杂念驱散。不能慌!越到关键时刻,越要冷静。他想起了组织指示中的话:“依靠平日千锤百炼的技能和超强的心理素质。” 他想起了那无数个在秘密地点、对着仿制锁具反复练习的深夜。
他做了几次深长的呼吸,让有些发烫的头脑冷却下来。然后,他开始尝试第三组数字。这组数字最为大胆,是基于他对张明义性格的深层分析:一个看似刻板、实则内心可能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浪漫或纪念情怀的人。他组合了张明义和他夫人结婚纪念日的月份和日期,以及他印象中张明义某次提及的、对其有特殊意义的某个历史事件的年份尾数。这完全是一种心理层面的赌博。
他再次将耳朵贴近,屏住呼吸,开始小心翼翼地转动密码盘。一圈,两圈他的指尖感受着那微妙的阻尼感,耳朵捕捉着锁芯内弹子落位的、几乎与血液流动声无异的轻微“咔哒”声。他的全部精神都沉浸在这个微观的机械世界里,外界的一切仿佛都己消失。
终于,在反复校验后,他感觉到最后一个弹子似乎到位了。就是现在!他再次插入那把沉重的钥匙,深吸一口气,手腕用力一拧——
“咔嗒!”
一声清脆、利落的响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主锁舌应声弹开!
成功了!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冲上唐可达的头顶,让他几乎有些站不稳。但他以惊人的意志力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最危险的阶段才刚刚开始。
他轻轻拉动把手,墨绿色的厚重柜门无声地向外开启,露出了里面层层叠叠的文件夹和牛皮纸袋。一股更加浓重的陈旧纸张和防潮剂的气味扑面而来。
“海峡堡垒防御计划”——那个他冒着生命危险追寻的最高机密,此刻就静静地躺在这个钢铁巨兽的腹中,触手可及。
他毫不犹豫,立刻俯身,开始以最快的速度,借助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在密密麻麻的卷宗中搜寻目标。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但他的手却稳如磐石,目光如电,快速扫过一个个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