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然进入六月，台北的暑气日渐浓重，蝉鸣声透过保密局大楼厚重的墙壁，变得沉闷而执拗。唐可达与张要室主任张明义的“私人友谊”，在一次次看似随意的喝茶闲聊中，如同被文火慢炖的汤羹，滋味逐渐渗透，关系愈发稳固。如今，唐可达进出那间主任办公室，己如同一种常态，甚至连机要室的其他工作人员，如那位年轻的办事员小许，见到他也会自然地点头致意，不再有最初的讶异。
然而，在这层日益熟络的关系面纱之下，唐可达的神经始终如同上紧的发条。每一次踏入那间办公室，他的感官都提升到极致，如同一台精密的人形记录仪，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有用的信息。他的“观察与记忆”，并非漫无目的，而是有着清晰至极的优先级：核心是那个墨绿色的“莫斯勒”保险柜，其次是其周边环境细节，最后是警卫的换班规律及行为模式。所有这些信息，都被他分解成无数碎片，利用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目光扫视、每一次自然的体位变换，分次、分段地录入脑海。
这一天下午，唐可达又端坐在张明义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清茶。张明义因为胃病好转，心情颇佳，正闲聊着不久前某个周末带家人去北投洗温泉的趣事。唐可达面带微笑，适时附和，表现出恰当的兴致，但他的眼角余光，却如同最灵敏的雷达，再次对保险柜区域进行着扫描。
保险柜型号“莫斯勒-冠军系列”，柜体高度约及成人胸口，厚重的金属门边缘有着独特的锯齿状加强筋，旋转盘式密码锁位于右侧，下方是钥匙孔。这些基本信息他早己确认。此刻，他关注的是更细微的痕迹：密码盘的数字刻度磨损程度（是否常用某些特定数字）、钥匙孔周围有无细微划痕（可能透露钥匙插入角度和习惯）、柜门把手的光洁度、以及柜体底部与深色木质地板接触的边缘，是否积有灰尘，或者有无近期被移动过的蛛丝马迹（比如地板上的极轻微划痕）。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保险柜，落在其右侧墙壁那幅巨大的台湾省地图上，仿佛是在看地图，实则利用视觉暂留，将保险柜左侧落地钟的精确位置、钟摆摆幅与警卫巡逻路线的相对关系再次校准。他甚至注意到，当窗外阳光以特定角度射入时，会在光洁的保险柜门板上投下对面文件柜的一小片模糊倒影。
“所以说，休息一下还是很有必要的。”张明义结束了他的家庭趣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颇为感慨，“这人啊，就跟机器一样，不能总是绷得太紧。”
“主任说得极是，劳逸结合才能持久。”唐可达收回目光，自然地接话，并将话题引向一个看似无关的方向，“说起来，咱们局里这些重要的设备，像保险柜、通讯器材什么的，定期维护保养也确实重要。上次听您提起下月初‘永固’锁行会来保养保险柜，这日子定准了吗？到时候恐怕得辛苦主任您这边安排人全程盯着了。”
他问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顺着“机器需要维护”的话题延续下去，带着对张明义工作负担的体谅。
张明义不疑有他，摆了摆手：“日子基本定了，就下个月五号，上午过来。到时候肯定得有人盯着，这是铁律。估计会让秘书股的小许跟着，我再从内勤组叫个人，双人陪同，确保万无一失。”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其实也就是走个过场，这些老师傅都是老手，局里合作多年，信得过。主要是按规定办事，避免瓜田李下。”
“还是主任考虑周全，规矩不能破。”唐可达点头表示赞同，心中却迅速记下了“下月五号上午”内勤组一人双人陪同”这两个关键信息。他丝毫没有追问保养细节，而是立刻将话题转向了茶叶，称赞今天的龙井口感醇厚。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是警卫班长前来做日常巡查登记。张明义示意他进来。警卫班长是个面色黝黑、身材结实的中年人，姓赵，行事一板一眼。他进来后，先向张明利落地敬了个礼，然后走到墙边的巡查登记表前，签上时间和姓名。
唐可达趁此机会，以极其自然的姿态，端起茶杯起身，假意走到窗边看看天气，这个动作让他获得了观察警卫班长行为模式的短暂机会。他注意到赵班长签字时，目光会习惯性地快速扫过整个办公室，尤其是在保险柜和窗户位置略有停顿，这是一种职业性的警惕巡视。签完字，赵班长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对张明义说：“主任，今晚轮到三组和西组换防，时间照旧，我跟他们强调过了，夜间巡查频率按加强方案执行。”
“好，辛苦了，老赵。”张明义点点头。
“应该的。”赵班长再次敬礼，转身离开，步伐沉稳有力。
这个小小的插曲，让唐可达对警卫的换班规律（“三组和西组”、“时间照旧”应指晚八点）和夜间巡查强度（“加强方案”）有了更具体的确认。他重新坐回沙发，仿佛刚才只是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海峡对岸，丛林掩映下的指挥部里，“牧鱼人”陆明德和老李正在分析“啄木鸟”近期传回的一系列观察信息。这些信息极其零碎，包括对保险柜物理细节的描述、办公室空间布局的补充、以及警卫交接时的一些口语化用语。
“啄木鸟的耐心和细致，超乎想象。”老李将译解出的信息片段标注在一张逐渐丰富的示意图上，“你看，他甚至注意到了保险柜旁边灭火器箱的牌子和新旧程度，还有落地钟的秒针走动是否有声音。这些细节，在特定情况下可能至关重要。”
“牧鱼人”目光锐利地扫过示意图，缓缓道：“他这是在用脑子画一张立体地图，不仅是空间上的，还包括时间上的（警卫换班）、甚至人的行为习惯上的。真正的潜伏，功夫就在这些看似无用的细节里。”但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但是，老李，你想过没有？他观察得越细，意味着他投入的注意力越多，潜意识里对那个目标的渴望就越强烈。这种渴望，就像黑暗中的光，对于张明义那种老特工来说，未必不能感应到。我担心的不是他记不住，而是他‘忘不掉’那种目的性。”
老李神色一凛：“您的意思是他会不自觉地在言行中流露出对保险柜的过度关注？”
“哪怕只是一个眼神停留的时间比正常长了零点几秒，一次话题无意中过于靠近敏感区域，都可能引起对方潜意识里的警觉。”牧鱼人沉声道，“给啄木鸟发报。第一，再次肯定他观察到的信息极具价值。第二，发出严重警告：立即降低对保险柜及相关区域的主动观察频率和强度。要求他，将后续的接触重点，转移到与张明义建立更深入的‘私人情谊’上，例如，关心其家庭、健康（胃病后续调理）、甚至一些个人喜好（如收藏、钓鱼等）。目标是让张明义不仅感激他，更要开始将他视为一个可以谈论私事的、值得信赖的晚辈。只有当这种信任深厚到一定程度，一些看似‘偶然’的机会才会自然出现。告诉他，现在要做的不是看得更多，而是‘融入’得更深。”
“明白！让他从‘观察者’进一步转变为‘自己人’。”老李迅速记录下指令。
在台北，唐可达收到组织的指示后，内心凛然。他意识到自己或许在不知不觉中，确实因为距离目标如此之近而产生了些许急切。组织的提醒如同醍醐灌顶。他立刻调整了策略。
接下来的几次喝茶闲聊，他绝口不再提及任何与安保、设备相关的话题。他开始有意识地引导张明义谈论一些更私人的内容。他得知张明义的独子正在台北读高中，学业成绩不错，但有些偏科，让张明义颇为操心；得知张明义的夫人身体也不太好，天气变化容易咳嗽；得知张明义闲暇时喜欢摆弄几盆兰花，但总是养不好。
唐可达表现出真诚的关切，会就孩子的教育问题提供一些温和的建议（基于他伪装的背景知识），会推荐一两个据说对咳嗽有效的润肺食疗方子，甚至托人找了一本关于兰花养护的旧书，当作小礼物送给张明义。
这些举动，远远超出了普通同事甚至一般朋友的范畴，充满了人情味。张明义显然非常受用。在一次次敞开心扉的交谈中，他对唐可达的信任与日俱增，办公室里的氛围也越来越轻松、随意。有时唐可达到访，张明义甚至会一边批文件，一边和他聊天，不再像最初那样正襟危坐。
在这种愈发自然、亲密的气氛掩护下，唐可达的观察进入了新的、更安全的层次。他不再需要刻意去“看”，许多信息会在日常互动中自然流露。比如，张明义会一边抱怨工作繁忙，一边下意识地看向保险柜，嘟囔一句“这里面的东西要是出点岔子，我这脑袋就别想要了”，这无形中印证了“堡垒计划”等重要文件确实存放于此。又比如，警卫班长赵某每次巡查签字时，如果看到唐可达在，会点头示意一下，眼神中的公事公办里，似乎也掺杂了一丝对“主任熟客”的认可，这种细微的态度变化，本身就是一种环境安全性的指标。
唐可达将所有这些信息，无论是刻意观察所得，还是自然流露获取，都继续以高度加密的方式碎片化记录。他的大脑就像一座结构精密的档案库，分门别类地储存着关于那个保险柜的一切：它的物理特征、它的时空坐标、它与守护者之间的互动模式。
他清楚地知道，距离下月五号的保养日越来越近。那或许是一个变数，但绝非行动的时机。组织的判断是正确的，真正的突破口，在于他与张明义之间这条用“雪中送炭”的恩情和日渐升温的私交编织成的、无形的通道。他需要的是继续浇灌这条通道，让它更加宽阔、更加牢固，首到能承载起那千钧重负。观察仍在继续，但己从“眼”的观察，更多转向了“心”的体察和“势”的营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