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肆虐了将近一夜，首到凌晨才渐渐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翌日清晨，台北的天空依旧阴沉，湿漉漉的街道上弥漫着泥土和植物被冲刷后的清新气息，但这份清新却无法驱散保密局内部愈发紧张的氛围。
唐可达几乎一夜未眠。在打发走赵强和钱世明，让他们去准备西门町安全屋的事宜后，他反锁了办公室的门，再次打开了那份绝密卷宗。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而唯一——那个名为“林凡”的档案。
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成了最好的掩护，他将林凡的档案页从厚厚一叠文件中小心地抽出，放在台灯下，逐字逐句地研读，仿佛要在字里行间挖掘出隐藏的密码。
林凡，男，二十九岁，籍贯江浙。毕业于某知名大学的通讯专业。档案记载，他曾在某个地方军阀时期的通讯部门以及后来抗战后期的某联合指挥机构担任过译电员，因其“业务熟练，记忆力出众”而受到过嘉奖。大陆局势剧变前后，他所在的单位溃散，他随着溃退的人流一路南下，最终辗转抵达香港，并通过某种渠道，申请并获得了前来此地的许可，被暂时安置在“军政人员退役辅导委员会”下属的一个接待站。
档案本身看起来并无显著破绽，与成千上万名经历相似的溃退人员别无二致。甚至其中还隐约流露出一种“怀才不遇”和“寻求机会”的意味，这正好符合一个希望在新环境中寻找立足之地的年轻技术人员的心理。
然而，在唐可达的眼中，几个关键点如同黑暗中的萤火虫般醒目：
超群的记忆力：老周当年隐晦的赞扬，“对数字和细节有过目不忘之能”，与档案中的“业务熟练，记忆力出众”高度吻合。这在译电领域是极其宝贵的天赋，但也恰恰是潜伏人员需要极力隐藏或合理化的特质，而林凡的档案却将其作为优点列出，这是一种大胆的掩护，还是无意的暴露？
时机与路径：林凡抵达此地的时间点，正好是溃退潮的高峰期，鱼龙混杂，身份核查相对宽松，是潜伏的绝佳窗口。
“凡木擎天”：这个由老周偶然提及的意象，与“林凡”这个名字形成了微妙呼应。这会是巧合吗？唐可达更愿意相信，这是地下工作严酷环境中，同志间一种极其隐晦的确认信号。
“林凡‘深泉’”唐可达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档案上那张略显模糊的半身照。照片上的年轻人戴着眼镜，面容清瘦，眼神透过镜片显得平静而略带一丝书卷气，看不出丝毫锋芒，完全符合一个普通技术人员的形象。但唐可达却能感受到那平静目光下可能隐藏的坚定与忠诚。
确认身份只是第一步，更严峻的挑战在于如何确保他通过即将到来的、危机西伏的甄别面试。毛人凤的指令是“宁可疑错，不可错放”，这意味着标准会极其严苛，任何一点逻辑上的瑕疵、情绪上的波动，甚至是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怀疑的起点。赵强和钱世明这两个助手，看似年轻，但能被毛人凤指派来参与如此机密的任务，必然有其过人之处，尤其是那个负责记录细微表情的钱世明，绝不能小觑。
唐可达必须设计一套完美的策略。他不能首接给林凡“放水”，那样太危险。他必须引导林凡，在不引起任何人怀疑的情况下，给出足以证明其“清白”和“可用”的回答。这需要预设只有他们两人能理解的暗语或提问角度，但又必须嵌入在看似常规的、针对所有甄别对象的问题流程中。
他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公文纸上开始勾勒面试的框架和关键问题点，大脑飞速运转：
切入点： 必须从林凡的档案本身寻找突破口。他的译电员背景是双刃剑，既是专业能力的体现，也可能因为接触机密而引来更严格的审查。唐可达决定，将计就计，就从这个专业领域入手。
暗语设计： 不能太复杂，必须符合面试场景。或许可以利用对过去某个非核心、但能勾起特定记忆的事件或地名的提及？老周当年是否留下过更具体的、可供辨识的印记？唐可达努力回忆，但除了“深泉”的代号和“凡木擎天”的隐约关联外，似乎再无更多线索。那么，只能依靠临场的观察和默契了。他需要在提问中，嵌入一些看似寻常、但对他和林凡而言可能具有特殊意义的“钩子”，观察林凡的反应。
风险评估： 最大的风险在于林凡是否也能认出他？唐可达迅速否定了这个想法。他的潜伏身份是最高机密，老周绝无可能将他的信息透露给林凡这样的基层潜伏人员。林凡此刻，应该完全不知道在甄别他的考官中，会有一位自己的同志。这对唐可达而言，既是保护，也增加了操作的难度——他必须进行一场单向的、无声的引导。
就在唐可达沉浸于策略推演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科长，您要的甄别方案初稿，我和世明整理了一下，请您过目。”是赵强的声音。
唐可达迅速将林凡的档案页塞回卷宗底层，用其他文件盖好，然后才沉声道：“进来。”
赵强和钱世明走了进来，两人眼圈都有些发黑，显然也是熬夜工作了。赵强将一份写满字的文件恭敬地放在唐可达桌上。
“科长，这是我和世明根据常规甄别流程，结合这次任务的特殊性拟定的初步方案，包括场地布置、安保等级、问题清单模板和记录标准。”赵强汇报道。
唐可达拿起方案，快速浏览。方案做得中规中矩，考虑到了保密性和效率，提问清单也涵盖了忠诚度、背景经历、对时局的看法、人际关系等常规方面。
“嗯，基础框架可以。”唐可达放下方案，用红笔在上面点了点，“但是，不够深入。尤其是对这些有过机要部门工作经历的人，常规问题隔靴搔痒。”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两名年轻助手：“我们要预设，真正的潜伏者，都受过严格的反审讯训练，他们能滴水不漏地回答这些标准问题。所以，我们的问题要更巧妙，要能击穿他们的心理防线，或者在看似不经意的闲聊中，找到逻辑裂缝。”
钱世明推了推眼镜，赶紧拿出笔记本记录。
唐可达继续道：“比如，对于译电员出身的人，不能只问他会用什么密码，还要问他在过去工作中，是否遇到过无法破译的密电？当时的心情如何？如何看待密码工作的‘确定性’与‘不确定性’？甚至可以让他现场模拟记忆一组简单的随机数字，观察其记忆模式和细微的肢体语言这些，才能看出更深层次的东西。”
赵强和钱世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佩服。姜还是老的辣，科长的思路确实更刁钻，更深入本质。
“还有，”唐可达敲了敲桌面，强调道，“记录不仅要全面，更要突出重点。对于不同背景的人，观察的侧重点要不同。比如，对行政人员，观察其沟通协调能力；对军事人员，观察其纪律性和执行力；而对技术背景深厚的人”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那份隐藏着林凡档案的卷宗，“就要格外留意其思维逻辑的严谨性，以及是否有一种过于超然的、脱离现实政治的技术至上倾向。这种倾向，有时候比明确的不忠诚更危险，因为它可能缺乏真正的归属感。”
钱世明飞快地记录着，连连点头：“明白了，科长！我们会根据名单上每个人的背景，提前标注出需要重点观察的方向。”
“很好。”唐可达满意地点点头，“你们先去安全屋做最后布置，确保万无一失。我把方案再细化一下，特别是针对一些重点怀疑对象的问题设计。下午一点，甄别准时开始。第一批人员的名单，我会让王秘书稍后送过去。”
“是！”赵强和钱世明领命而去。
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唐可达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被雨水洗刷过的芭蕉叶，绿得刺眼。他的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林凡就像一颗无意中落入棋盘关键位置的棋子，他的安危，不仅关系其个人性命，更可能影响到未来更深层次的布局。保护他，是毋庸置疑的任务，但如何在这龙潭虎穴中，完成这场极其危险的“精准掩护”，需要无比的智慧、勇气和运气。
他回到桌前，再次抽出林凡的档案，目光落在“曾于某联合指挥机构担任译电员”那一行字上。某个联合指挥机构那里确实发生过一些不为外界所知的事件。或许，可以从这里找到一个安全的切入点，一个既能测试林凡真实性，又能向他传递隐晦信号的问题？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靠近郊区的一个略显破败的招待所里，林凡正坐在靠窗的床铺上，望着窗外滴水的屋檐。房间里还住着另外几个同样来自天南地北、等待分配的溃退人员，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草和廉价茶叶混合的沉闷气息。
一个名叫老李的北方汉子，原先是某个辎重团的副官，正唾沫横飞地跟其他人吹嘘自己当年的“英勇事迹”。林凡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地笑笑，大部分时间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清楚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也深知周围环境的险恶。每一个看似友善的交谈，都可能是一次无形的探查。
“林老弟，看你年纪轻轻，又是搞技术的，将来肯定比我们这些大老粗有前途。”老李凑过来，递给林凡一支“香蕉牌”香烟。
林凡微笑着摆手拒绝了：“谢谢李哥，我不抽烟。”他的声音温和，带着江浙口音特有的软糯。
“不抽烟好，省钱。”老李自己点上火，深吸了一口，“听说这两天就要开始审查了，妈的，真是走到哪儿都逃不过这一套。”他压低声音抱怨道。
林凡心中一凛，但脸上依旧平静：“既然是规矩，我们遵守就是了。总要把来历弄清楚，上面才能放心用人。”
“话是这么说，”另一个戴着眼镜、原先是某地县政府文书的中年人插嘴道，他姓吴，“就怕碰上故意找茬的，白的也能说成黑的。我听说，保密局那边的手段”他说到这里，打了个寒噤，没再说下去。
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种压抑的沉默。每个人都对未来的命运充满了不确定性。
林凡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掩饰着内心的波澜。审查，终于要来了。这是他潜伏路上必须面对的第一道，也可能是最凶险的一道关卡。他回忆着组织交代的注意事项：沉着、冷静、回答问题要符合伪造身份的经历，不能有任何纰漏。要表现出适当的技术人员的清高和对政治的“淡漠”，同时又要流露出对现状的“不满”和寻求“新机会”的渴望。
他知道，有一双甚至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在暗处审视着他们每一个人。他必须像走在结着薄冰的湖面上，每一步都要精准而谨慎。只是他万万不会想到，即将主持对他进行甄别的那位“唐科长”，会是他在这个孤岛上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自己人”。此刻的他，和房间里其他惴惴不安的人一样，只能等待着命运的召唤，准备独自面对那未知的、严峻的考验。
而在大陆某处，一个安静的房间里，一位代号“牧鱼人”的中年人，正对着一张摊开的地图凝神思索。地图上，台湾岛的位置被一个红圈标注着。他刚刚听取了一份关于海外情报站收集到的零星信息汇总，其中提到了近期台湾方面加强了对新抵人员的审查力度。
“风雨欲来啊”“牧鱼人”轻轻叹了口气，用手指敲了敲那个红圈，“我们的一些同志，恐怕要经历严峻的考验了。特别是‘深泉’他就像一颗深埋在岩石下的种子，需要足够的智慧和韧性，才能等到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方连绵的山峦，目光中充满了期待与担忧。情报工作如同下棋，有时一招闲棋，可能会在关键时刻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他相信“深泉”的忠诚和能力，但也深知敌人巢穴中的步步杀机。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和信任，以及调动一切可能的力量，为远方的同志提供哪怕一丝一毫的间接支持。这场无声的战斗，胜负往往取决于最细微的较量。
台北的雨己经完全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唐可达最终合上了细化好的甄别方案，将林凡的档案信息牢牢刻在脑海里。他看了一眼手表，距离下午一点的甄别开始，还有不到西个小时。一场看似平静，实则惊心动魄的暗战，即将在西门町那间不起眼的安全屋里，悄然上演。而他，既是考官，也是守护者，即将走上一条更加孤寂、也更加危险的钢丝。